小維

RF/HW/賈尼/MH...歐美大坑萬劫不復

【純后CP】妳不會

*我在純后CP裡面鎖死爬不出來

*EP52雷有


純后-妳不會



悠揚琴聲繚繞在廣闊的富察府邸,蘇靜好指尖撫過的每一處彷彿都與琴弦碰撞出迷人的音符,裊裊餘音令坐在靜好正對面的人聽得如癡如醉。

靜好見了那人沉醉的表情,頓時倒是慌得亂了幾個音符,好在她用琴技快速的圓了回來,這些瑕疵聽在那人耳裡反倒不像彈錯,更像錦上添花,使得這首千篇一律的曲子多了些只有蘇靜好才有能力染上的色彩。

一曲剛落,靜好趁著對方還閉著雙眼沉醉在曲子中的時分悄悄看向眼前人的笑臉,對方明明雙手托在頰邊,她卻覺自己心弦被對方不停撩撥著,抿著嘴唇忍不住又彈起了一首「高山流水」,此曲一下那人總算是有了些反應,她倏地睜開了眼睛,臉上的笑容比方才要再艷麗幾分,炯炯有神的雙眼還透露著些許驚喜。

「這曲兒是高山流水吧!」容音驚呼。「阿瑪曾帶著我練過幾次,但我一直彈不上來,妹妹好琴技,果然沒有什麼曲子能難的倒妳。」

靜好不著痕跡的勾起了嘴角。「姐姐謬讚了,妹妹也是花上數月練習才終於能將這首曲子彈出點樣子來,況且姐姐的琴技行雲流水,妹妹怎敢跟姐姐比較。」

「靜好的琴技早已超出我許多了,妳這可不像只彈出一點樣子。」容音不在乎靜好的謙虛,依舊對她的琴技讚譽有加。「而妳對著我彈高山流水,我可是會誤會妹妹把我當成妳的鍾子了。」

「怎麼會是誤會呢。」靜好的琴聲斷在此處,儘管知道容音的話中佔了七分玩笑,但只要有三分認真她便無論如何也得認真解釋給她聽。「姐姐總作為知音常伴在妹妹身側,了解妹妹曲子中琴聲的種種含意,甚至不吝嗇予以妹妹讚美,姐姐自然是妹妹的鍾子,只可惜妹妹還不敢自稱伯牙。」

「靜好如此看待我,我自然會將靜好看待為我的伯牙。」容音又給了靜好一個調皮的笑容,同時努了努嘴要靜好別停下手邊動作,靜好自然依著她,又重新將指腹落於琴弦之上。「只是如此一來,若是姐姐率先離世,靜好可不就要摔琴絕弦了嗎?那就太可惜靜好的琴技了。」

「姐姐萬萬不可說這種話!」

靜好情緒激動的就要停下撥動琴弦的手,卻被容音一瞪只得作罷,琴聲卻因靜好的情緒起伏聽上去有些變調。

「姐姐莫要胡言,姐姐吉人天相,定是可以長命百歲的,妹妹會一直為姐姐撫琴,若有朝一日姐姐真的不在了,失去知音妹妹斷弦也在所不辭。」

「我富察容音,真是何德何能可以擁有靜好這樣一個好妹妹啊。」容音的笑容仍然調皮,但話中的真切卻令靜好的心泛起一股暖意,她撫琴的動作更加輕柔,試圖撫出藏在她心頭深處已久的情意綿綿,而她的鍾子接收到她的所有情緒,唯獨愛意會被她曲解為姐妹情誼。

「靜好的琴彈得這樣好,又有如此傾國傾城的容貌。」容音望著靜好的臉龐,突然之間感嘆道:「還有什麼是靜好不會的呢?」

原本沒有多想的靜好只是想一笑帶過,怎料笑容浮至嘴角卻突然苦澀了起來,靜好這次真的停下了撫琴的動作,抬起眼看向容音認真地說:「我永遠也不會對姐姐說謊。」


純貴妃沒有從夢中驚醒,畢竟這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夢,只是富察容音再平凡不過的笑容。她沒有害怕、沒有惶恐,有的只是她用盡慢慢夜晚也沒辦法數遍的後悔、愧疚及心痛。純貴妃緩緩睜開雙眼,淚水從她眼角滑落,她沒伸手去擦,只是任憑淚水沾濕了布枕。她太習慣夢見富察容音,卻永遠也無法習慣在夢中再見她那純真笑臉時的椎心刺骨。

機警的玉壺很快便意識到娘娘醒了,畢竟自先皇后崩逝,他們家娘娘再難獲得一覺好眠。玉壺慌張地向純貴妃遞出了一張帕子,而對方只是揮手撥落,她扶著玉壺的手下了床榻,臥室內的油燈全都熄著,純貴妃憑著淺淺的月光來到她剛入宮時先皇后送給她的七弦琴前,依著月光緩緩撫起琴來。

原本歌頌著知音之情的高山流水,被純貴妃撫得如泣如訴,揮下的每一指彷彿都泣訴著痛楚,泣訴著綿綿的情意最後卻只是無疾而終,泣訴自己心機算進一切卻終究是南柯一夢。純貴妃彈奏琴弦的動作一下比一下鏗鏘,琴聲響遍整個鍾粹宮,宛若純貴妃絕望的哭喊,試圖將時光撥回從前,顫動的每一根琴弦卻都在迫使她認清失去所愛之人的現在。

時光荏苒,逝者豈能追回,何況是死在她手下的亡魂,哪怕如今再見,除了怨恨及愧疚以外她們之間還會剩下什麼?

琴聲越來越響,玉壺在一旁看著心慌,這四更天的撫琴唯恐引來皇上,但看著純貴妃打從醒來以後就沒停過的淚水,就連玉壺也不敢吭一聲,只得滿臉擔憂地站在一旁,聽著純貴妃的琴聲淒絕。

最後一陣琴聲落下,純貴妃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琴音繚繞在房內久久不去,玉壺眼看主子撫琴告了一段落,正想鬆一口氣,怎料純貴妃舉起了琴,一把就是往地上猛摔。

「娘娘!」

玉壺看著地上斷成兩半的琴驚呼出聲,門外響起前來查看的太監與宮女們的竊竊私語,儘管玉壺心慌,卻還是不忘斥責門外的奴才們不許多言。玉壺跪在地上捧著碎裂的琴,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純貴妃。

「娘娘,這可是先皇后予以您的琴,您一直很寶貝的,為什麼您要……」

「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斷弦有誰聽?」純貴妃的嗓音嘶啞,早已不見平時的溫柔婉約,到像是一條擱淺的魚,在岸上拚命的喘著卻無法吸入絲毫空氣。「先皇后人已不在,本宮再撫此琴,又有何意義?又有誰能聽懂,本宮琴聲中的悲戚?」

「娘娘,玉壺不懂……」

玉壺看著純貴妃這副模樣,著急地都要哭了出來,而純貴妃只是望著月光,難以自制的笑了起來,那笑聲比琴聲來的淒絕、來的悲痛,繚繞在這鍾粹宮中,彷彿永遠也不會散去。


「純妃,妳又笑了。」

聽見熟悉的溫柔聲線,純妃猛然回過神來,眼前的畫面卻令她頓時噎住了氣,她連忙摀著嘴咳了好幾聲,此舉卻引來眼前人一臉憂慮,坐起身來著急的撫著純妃的背脊,從對方身上滑落的被褥險些遮不住玉體,令純妃的心臟更是狠狠一揪。

見純妃表情更加難看了起來,皇后不禁皺起了眉頭。「純妃,這些時日三天兩頭的讓妳往長春宮跑,害妳染上風寒了嗎?本宮也真是,既然是有求於妳,應該親自前去鍾粹宮才是。」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純妃微微垂下眼神,以穩住自己的心神,雙手不著痕跡的用被褥將皇后裹緊。「娘娘身分尊貴,哪有讓娘娘前來臣妾宮中的道理?請娘娘別擔心,臣妾剛才只是呼吸不順噎著了,絲毫沒病,娘娘擔心自身的身體要緊。」

「既然絲毫沒病,怎麼皇上就總是找不著妳的牌子呢?」皇后的話中有著些許責備的意味,純妃卻不甚在意。

「娘娘,希望您明白,臣妾真的絲毫不願意爭寵,只想待在皇后娘娘的身邊,若臣妾將心思全放在皇上身上,哪還能將娘娘您服侍周到呢?」

「妳啊。」皇后這聲嬌嗔聽在純妃耳裡帶著些許的寵溺,讓純妃很是高興,善於掩飾情緒的她不曉得怎地在皇后面前便全然破功,面頰迅速的泛起了笑容。「妳看妳,本宮明明在念妳呢,怎麼妳就那麼高興?方才也是,才剛針灸完就失神的笑了起來,要不是本宮知道妳的性情,換作是別人,說不定會懷疑純妃妹妹是在思念意中人呢。」

皇后這句話倒也沒有說錯,被猜中心思的純妃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卻還是隱隱透漏著些許笑意。這些時日以來,為了替皇后針灸,純妃前往長春宮越發頻繁了起來,且一待就是數個時辰,外頭都傳起她和皇后是憐香伴的流言,皇后對此絲毫沒打算澄清,純妃明白這只是因為皇后不在意流言蜚語,可這流言依舊叫純妃暗自竊喜。

「這些時日以來的治療讓娘娘的身體日益轉好,臣妾當然高興,否則不知又要讓臣妾為娘娘的體寒操多少的心。」

「整個后宮就屬妳最會說話,要是真的染上風寒,本宮可不准妳苦苦撐著,一定要好好休息,知道嗎?」

純妃不敢讓皇后知道她竊喜的小心思,更不敢道出她剛才被自己噎著而猛咳的理由,畢竟一回過神就看見皇后光裸著的肌膚,叫誰能不動容呢?

「說了娘娘還是把對臣妾的操心放在自己身上吧,看看臣妾多麼糊塗,還沒替娘娘穿衣就這麼談起天來,要是娘娘因此重病,臣妾可是病倒了也不足以謝罪,讓臣妾來服侍您更衣吧。」

皇后自然順著純妃的心意讓她來服侍自己,但口中還是忍不住感嘆道:「妹妹妳啊,精通藥理,又總是緊緊貼著本宮的心,告訴我,還有什麼是妳不會的?」

這句話令純妃的手微微一滯,低聲喃道:「姐姐曾經問過類似的問題呢。」

「妳說什麼?」

純妃替皇后穿妥了衣服後,便在皇后腳邊跪了下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皇后有些吃驚,她著急地想將純妃扶起,純妃卻只是緊緊握住了她的手,抬起頭虔誠而嚴肅地對她說道:「姐姐,妹妹承諾,妹妹永遠也不會背叛您。」


誰在居心叵測?誰作惡多端卻仍不動聲色?誰是誰的魁儡?誰又將在這場棋局中大獲全勝?這一切純貴妃都不再在乎,從她對七阿哥動殺心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好她滿盤皆輸的結局。

純貴妃漸漸無法聽進繼后的一字一句,她跌坐在椅子上,顫抖的手扶在桌邊,如今再多言語都沒有任何意義,再多言語都只會讓她顯得更加不堪。曾經她別無所求,唯有皇后安泰,她甚至不曾奢望心中那無法與外人道的愛可以得到回報。

可產下子嗣後私心卻蒙蔽了她的雙眼,皇后對瓔珞的好更是讓她心生妒忌,她親手扼殺的並不只有七阿哥,還有她蘇靜好與富察容音相知相惜的十幾年,她親手殺了過去的自己,還將她曾經視作命根的容音推向萬丈深淵。

她沒猜到自己的舉動會殺了皇后嗎?她是沒猜到,否則也不會在喪鐘敲起的那一刻,跪倒在地乾嘔不止,接連三日無法進食。可她再悲痛、她再後悔,也無法改變富察容音因她而死的事實,儘管容音不死,她也在那一片光滑赤誠的心頭留下無數傷痕,要強詞奪理的說她沒料到這一切,只是顯得她更加可笑。

所以罷了,這條命也罷了,哪怕她死千萬次,也換不回富察容音的嫣然一笑。

當風箏線撕扯著純貴妃喉嚨的時候,純貴妃這麼多年來終於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她恐懼於事到如今的自己,在黃泉路上還能不能遇見容音?恐懼再見之時,她除了道歉以外是否還能吐露出隻字片語?

死亡是一瞬間的事,再度睜開眼睛時,不遠處站著那個她心心念念的人。若當真要感謝繼后什麼,她想謝謝她,讓自己可以這麼早就再跟先皇后相會。

可是純貴妃不敢抬眼,她甚至連話都說不出來,只是跪倒在地,拚命的磕著腦袋,一次又一次。直到對方向自己伸出冰冷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扳著她的雙肩逼她望向自己。

而她在模糊的淚眼當中看見的仍舊是當年那個富察容音。

「靜好。」容音眉眼彎彎,年少的英氣重新浮現在臉龐,笑容裡沒有絲毫怪罪,話語卻直指靜好的心臟。「妳曾對我說過的不會,妳全都沒做到。告訴我,靜好,還有什麼是妳不會的?」

蘇靜好握緊了拳,緊到全身都在顫抖,容音的笑容令她更是深刻的體悟她生前的罪過,卻又如一股春風撫平她心頭的波瀾。

於是靜好鬆開了雙手,悲絕的輕聲呢喃:「我不會說愛妳。」

彷彿早就猜到她的回答一般,容音笑著拾起靜好的手,緊緊的握在掌心裏頭,邁開步伐領著她一步一步緩緩向前。靜好望著容音的側顏,一切悲痛、愧疚、後悔都隨著她的生命逝去,殘留的只有自年少初見便不曾減少半分的愛戀。靜好回握住了容音的手,心頭唯一的願望只盼這條路可以再長一點,讓她和容音可以再走久一點。

如若還有來世,只求落戶山水,屆時她必將鼓起勇氣,去實現她此生最後一個不會。

 


FIN


後記:

無論如何都還是想寫一篇純后,紀念我在延禧攻略裡的初心CP

我以為純后只會是初心,卻沒料到自己會鎖死再這一對裡完全無法爬牆

我對純妃真的是一見鍾情沒藥醫,所以儘管後來的純妃再壞我也還是愛她QQ

真的很喜歡延禧攻略還有裡面的角色,皇后還有純妃死時我都哭得唏哩嘩啦QQ


【RF】【肖根】原來你也在這裡 (全)

*完結兩周年紀念,致永生最愛的POI

*時間軸在513之後,我說HE你信不信

*兩對CP的占比差不多,要看作全員向也可以

*通篇幾乎皆是Finch與Shaw的故事,但不要懷疑CP絕對是RF+肖根

*雖然我前半段真的寫到差點懷疑自己(#

*反正POI小分隊不管怎麼搭配我都吃得下去(#

 

 

  該隱瞞的事總清晰,千言萬語只能無語

  愛是天時地利的迷信,原來你也在這裡

 

01

 

Finch搬到梅多拉的那天,是令當地居民也感到意外的晴天。 

他沒有任何行李,整齊的三件套上充斥風塵僕僕的痕跡,唯一拿在手中的是空無一物的公事包。曾經那公事包裡裝載著超越全人類的智慧,它看得清過去,猜得出未來,卻也因為這能力犧牲Finch生命中太多重要的東西,如今Finch已經承受不起那樣的重量,卻又沒能真的割捨,公事包在手中緊緊揣著,彷彿那是他僅存和這世界最後的連結。

紳士帽的帽沿被他壓得很低,抵著眼鏡鏡框的邊緣,藏在三件套底下的是縫痕歪七扭八傷疤,那是他用自己顫抖的雙手將針線穿過血和肉的痕跡。Finch尚且不擅穿梭在衣物上頭的針線活,何況縫合自己皮膚這樣的工作,一針一線都帶有些許贖罪的意味,幾欲暈厥的疼痛讓他有活著的實感。但儘管Finch縫合的動作再生疏,至少是在Dr. Enright眼皮底下完成的,腹部的傷口還是正常的癒合著,沒有發炎或引發感染,也沒有生命威脅,畢竟上帝從來不肯這麼輕易地放過他。

梅多拉是個恬靜的小鎮,地廣人稀,晴天時的藍天白雲一望無際。儘管Finch落腳的地方比較靠近市區,走上一個小時也沒機會讓他開口打幾聲招呼,更不用說可以看見大街小巷裝著監視器。Finch很滿意這裡,沒有認識他的人,沒有電腦主機,沒有隨時隨地監視著他的攝影機,只有一望無盡的草原風光,和冬季令他的舊傷和新傷都隱隱作痛的酷寒。

他原本真的以為這世上再沒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蹤跡,可以在這個無人問津的城鎮耗盡餘生,最終孤獨地死去。


「Mr. Finch,早上好。」

「早上好,Mrs. Clarke。」Finch點頭示意,嘴角上仰的幅度不明顯,但那對Finch來說已是相當吃力。

向他問早的是Mrs. Clarke,他在這個城鎮中唯一可以步行抵達對方宅邸的鄰居。據Clarke所說,她和她丈夫是五年前從荷蘭搬來的,因為耳聞梅多拉的美麗風光,才選擇來這樣偏僻的小鎮養老,儘管Finch孑然一身,他們也沒有多加過問,這讓Finch十分感激。

Finch從外貌看上去早已稱不上年輕,多年前的腿傷至今又更加惡化了些,如今的他甚至沒有辦法很好的倚靠雙腿行走,有些時候他甚至得拄著拐杖,尤其是冬天時傷口幾乎會痛的讓他寸步難行,Mrs. Clarke曾向他推薦找位看護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而Finch只是笑著婉拒。

Clarke是位體貼的鄰居,Finch拒絕的事她從不提第二次,反倒是將自己對Finch的擔憂身體力行,時不時就來到Finch家中拜訪,使得Finch索然無味的每一天多了那麼一點點稱不上鮮豔的色彩。

「果然Mr. Finch搬來時的那個晴天是奇蹟呢,你看現在雪下成什麼樣子。」Clarke皺著眉頭,似乎十分為這樣的天氣發愁。「你這種天氣還要出門嗎?有什麼不得不買的東西?」Clarke指向Finch懷中的紙袋。

「是的,家裡的麵包已經吃完了。」Finch誠實的回答道。

「Mr. Finch,你不介意的話其實每天都可以來我們家吃飯的,老是和家中那老頭面對面吃飯,都覺得自己的壽命要減少了。」Clarke開著玩笑的同時流露擔憂的神色,讓Finch暗自決定,下次被問起同樣的問題時,至少不要再回答麵包了。

「十分感謝妳的好意,Mrs. Clarke,」Finch臉上依舊掛著紳士但充滿距離的微笑。「我會好好考慮妳的提議的。」

「好,真的不用客氣,也省得讓你在這種大雪紛飛的時節出門,天氣預報說越晚雪會越大的,早點回來啊。」

「好的,Mrs. Clarke,那麼我先走了。」

 

Clarke的話Finch沒有太放在心上,然而當他從麵包店走出來時,雪已經大到讓他無法看清前方的道路。宛如永遠沒有歇止的時刻一般,雪不停地砸在地面,Finch僅僅是向前踏一步,雪便迫不及待地掩蓋住了他先前的足跡,回頭一看只見自己一路走來的痕跡早被全數抹滅。

Finch壓低了帽子,不讓雪再繼續將他皮膚的溫度降得更低,擁緊懷抱裡的那一袋麵包,試圖走的再快一些,脊椎的舊傷卻偏偏和他作對,疼的Finch每一下呼吸都在抽痛,蹣跚的步履讓他搖搖欲墜,Finch還來不及懊悔沒帶傘及枴杖出門,疼痛就逼得他向前跌進了雪地裡。

看著飛出牛皮紙袋的麵包,Finch腦袋裡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他又得再回去麵包店一趟了。

積雪的深度幾乎足以將Finch整個人埋起來,疼痛叫Finch全身癱軟,他握緊埋在雪中的雙拳,在他掌心融化的雪又帶走了他些許的溫度。Finch幾度想撐起自己的身子,卻一次次跌了回去。Finch側臥在雪地裡,因失溫而開始顫抖的身體讓他腦袋裡頭的警鈴大作,可他卻沒有再做掙扎,宛若放棄一般的躺在雪地裡。

Finch真不願讓人看見他這副狼狽的模樣,卻又因為這樣的想法自嘲的笑了起來。還有誰能看見呢?已經誰也不在了。

 

他沒有想要回憶過去。

那些他不願再觸碰的,裝進老舊木盒的,深埋於心頭的種種回憶。那些讓他誤以為自己活著不僅僅是為了贖罪、誤以為他還有能力再牽起誰的手、誤以為終有一日他也能過上平凡生活的回憶。

可他還是想起來了,想起曾經與那人並肩走在鋪上厚厚一層積雪的紐約,想起會在跌倒前捉住自己的那個手臂,以及回頭時總能看見有些賴皮卻又充滿溫暖的笑容,那笑容幾乎足以融化堆積在Finch心頭的冰霜。

他以為不會再有感覺的胸口,此刻狠狠的抽痛著,痛到令他忽略發疼的傷口。Finch放棄掙扎的在雪地裡頭縮成一團後便不再動彈,任憑雪花奪去他的體溫,能凍住他的心臟最好。

而上帝向來不願意那麼輕易放過他。

 

倏地,Finch感覺有一條手臂繞過了他的腰際,將他從雪地裡撈了起來,有些粗暴卻又小心翼翼的將他扔到了一旁的長椅上,Finch花了些時間抹去黏在臉上的雪,扶正了眼鏡才終於看清眼前站著的是誰。

不知道是太冷還是太久沒喚出這個名字,Finch的嘴唇有些顫抖。

「Ms. Shaw……」

被稱作Shaw的女性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面,紮起的馬尾及瀏海被風吹得不停飄動,皚皚白雪瞬間染白了她的頭髮。她瞇著眼睛審視Finch,靜靜看著他的臉色從驚訝到無奈。

「沒錢吃冰淇淋我可以請你,我可沒印象你這麼嚮往天然。」

Finch抹去嘴邊最後一點雪,扶在長椅邊緣的手緊握成拳,有些挫敗的搖了搖頭。「我才搬來一個月。」

「可見你躲藏的功力退步了,Finch。」Shaw朝他投來有些自豪的笑容。「以前我從來沒跟蹤成功,可現在我只花一個月就找到你。」

「找到我以後妳可以怎麼樣呢?」Finch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暴風幾乎能將他吹倒,他攤開了空無一物的雙手,略帶絕望地說道:「我現在什麼也沒有了。」

「顯然,因為你的麵包掉在地上了。」Shaw說,看上去並不像是在開玩笑。「而我可以告訴Fusco你還沒死,他也許會高興得多請我吃幾餐牛排。」

「回去吧,Ms. Shaw。」Finch別過了目光,Shaw無所畏懼的眼神能夠讓他動搖,他緩緩拾起掉落在雪地裡的麵包,途中還被Shaw搶走了一個。「妳可以回去告訴Detective Fusco我很好,然後和他一起去吃牛排,別再來找我了。」

Shaw用豪不避諱的目光上下打量著Finch,數月未見,Finch瘦了一整圈,原本顯得較實際年齡年輕的面容如今看上去慘白又憔悴,她得出了一個顯而易見的結論:「我可不認為你過的多好,Fusco也會立刻察覺這是謊言,」她微微歪著頭說道,還不忘記強調:「何況我不和他一起吃牛排。」

Finch將牛皮紙袋抱回了懷裡,瞥了Shaw一眼後便繞過了她,而Shaw也沒攔住Finch,只是邁開步伐與他並肩而行,Finch行走的速度非常緩慢,剛才坐那一下並沒有讓他疼痛的腿腳恢復多少,可他絲毫不願意示弱,Shaw也就默默在他右手邊偏後的位置跟著,嘴裡還在咀嚼曾掉進雪地裡的麵包,顯然Finch對此持以不認同的態度,瞧他的眼神就知道。

「這是我的方式,」Finch有些艱難的說道。「繼續活著的方式。」

「裝作窮困潦倒的獨居老人,然後每天吃著麵包度日,在偏遠的鄉鎮等死,這還真是最不適合你的Cosplay啊。」

「我並沒有刻意裝作窮困潦倒。」Finch瞪了她一眼,反唇相譏。

值得反駁的是這個地方嗎?Shaw翻了個白眼,她實在沒辦法分辨Finch現在和以前穿的三件套價位有沒有區別。「但你吃著麵包度日,還有等死,Finch,而且還一副狼狽的樣子,雖然跟那個一旦痛失什麼就會反應在鬍子長度上的傢伙比起來還是好太多了。」

 

「Sameen。」

Finch幾乎不曾叫過Shaw的名字,而這一聲「Sameen」比起意味深長的呼喚,更像是要她閉嘴的警告。Shaw口中提起的那個人令他的心臟猛然揪緊,心中的死水又被掀起了一陣陣波瀾。

Shaw側過身,只見Finch停下腳步,連帶身體一同轉向Shaw,Finch僅僅只是瞥了她一眼便再度避開目光,但Shaw仍然捕捉到了他神情裡的無措,Finch張闔了幾次嘴才終於拼湊出語無倫次的字句:「我不能,再回到那裡,裝做什麼也沒發生的,繼續過正常人的生活,我只是不能……像他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的、活著……」

言盡於此,Finch顫抖的嗓音顯然無法再支撐他的言語,Shaw能從Finch幾欲破碎的眼神讀到他的悲慟,也曉得那悲慟從何而來,可這對Shaw起不了太大的作用。

「我不是來帶你回去的,Finch,你大可不必這麼緊張。」

Finch抿著唇,僵直著身體,對Shaw還是有些戒備。「別告訴我妳只是想贏得這場捉迷藏遊戲。」

「這倒是個不錯的解釋。」Shaw說。「但可惜不僅僅於此,我沒打算帶你回去,你想要在怎樣的窮鄉僻壤,過上哪種隱居生活,想讓自己多狼狽,想怎麼自虐我都無所謂,我不是那傢伙,不會成為將你扯出深淵的英雄。」

Shaw仍舊刻意避開了那個名字,對此Finch心存感激。

「妳是英雄,Ms. Shaw,」Finch糾正了Shaw的話語,這讓她感到有些意外。「也許不是我的英雄,但妳是。」

「別,Finch。」Shaw揚起手來阻止他繼續說下去。「我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

Finch停在原地,Shaw卻重新邁開步伐,背對著Finch向前走了幾步,她戴著黑色的毛帽,穿著一件長到可以蓋住大腿的風衣,領子被她翻了起來,擋住風雪不竄進她的皮膚間,事過境遷而她留給他的背影依舊,看起來仍是那樣單薄、嬌小,彷彿會被風雪吹垮,然而她可是Sameen Shaw啊,儘管是龍捲風也難以吹垮。

最初他曾真的這麼相信,儘管是在Shaw被擄走的那些日子裡,他還是錯以為這孩子無堅不摧。只有在他看見Shaw注視著另一個女人的眼神時才猛然察覺,Shaw也只是個普通人,儘管臉上那副表皮像感受不到一切似的毫無波瀾,然而藏在胸口深處的心臟還是會痛會滴血。他曾對說過不是只有你痛失某人,怎麼自己就忘了呢。

「Ms. Shaw。」

Shaw回過頭,看見的是她曾經的老闆抱著一袋麵包吃力走向自己的笨拙模樣,搖搖晃晃的簡直像隻企鵝。對方的表情有些侷促,然而Shaw搶在他開口前打斷他想說的一切。

「你可以繼續躲藏,我不會阻止你。」Shaw彎腰揉了一團雪球,直直的朝身旁的電線桿上頭丟去,Finch睜大了眼睛隨著雪球的軌道望過去,然而視線所到之處並沒有監視器。「反正肯定還有很多沒有監視器的小鎮供你選擇,你儘管躲,但我還是會找到你,不管你願不願意,那跟我沒有關係。」

Shaw甩了甩掌心殘存的雪花,縮起肩膀後再度將雙手放回外套口袋裡。

「你說你沒有什麼能給我,但我也沒想從你那兒獲得什麼,我已經拿得夠多了。眼下我只需要知道你還活著,Finch,不管活得多麼難看。」

語畢,Finch愣在原地,雙拳緊緊握住了,又再度鬆開,從來都不是只有他痛失某人,也不是只有他恐懼眼前的漫漫餘生。他和Shaw不會成為彼此的依靠,卻足夠成為對方在這泥濘般的人世間繼續掙扎下去的理由。

聽見來自於Finch的輕聲嘆息,Shaw轉頭望向Finch,只見對方一言不發的看著自己,那明顯軟化的態度讓Shaw感到難為情,她伸手想再從Finch懷中拿一個麵包──是拿,不是搶,她確信Finch不吃曾掉在地上的食物──然而卻被Finch捉住了手腕。

他的這個舉動令Shaw不禁開始懷疑自己。「你要吃嗎?」

「我不吃掉在地板上的東西,Ms. Shaw。」看吧,Shaw對自家前老闆還是有一定程度的了解的。「妳也別吃了,我們回頭去買剛出爐的。」

「如果你願意提供選擇給我的話,我現在比較想攝取蛋白質。」

Finch抿唇露出了片刻的微笑,儘管短暫卻也足夠真實,他率先邁開了步伐,背對著Shaw說道:「那恐怕我們得再走上一小段路了。」

 

02

 

何況我不和他一起吃牛排。

Finch原本以為那個「他」套入自己的名字也適用,因為仔細回憶起來這真是他第一次和Shaw面對面坐著享用晚餐,但也許Shaw只是被情勢所逼,畢竟若她不跟著Finch入座,便只能對著牛皮紙袋裡那幾個被雪花弄濕的麵包乾瞪眼,威武不能屈這幾個字在美食當前Shaw便全然不認得了。

眼前的女士進食的方式一如往常的豪邁,切碎牛排這種事對Shaw來說簡直多此一舉,反正都是要吃下肚的東西,大口咬下才是有效率的作為。

見狀Finch揚起了眉,沒有對此多加評判,反正這兒只是間小餐館,不會有人注意他們的用餐方式。Finch優雅地拿起刀叉,才意識到自己多久沒好好的吃一頓飯,他細細品嘗,食物對他來說終究還是索然無味,然而在他才正準備咬下第三口時,坐在他對面的Shaw已經百無聊賴的盯著窗外發呆了。

 

「據說這裡夏天的時候很美,」Finch開口,這打破沉默的開場白十分突然,他沒有抬頭看Shaw,手邊切著牛排的動作也沒有停下,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附近有個十分有名的音樂劇場,夏季將湧入絡繹不絕的觀光客,屆時會和現在全然不同。」

「這是你選擇這裡的理由?」Shaw顯得對Finch的話感到興致缺缺,連這個提問聽上去都有些敷衍,一雙眼睛直直地盯著Finch刀下的牛排看。

「不,我不是握有選擇權的那一方,是它留下了我。」

「你現在是在說恐怖故事還是別的什麼嗎,Finch,一個叫做梅多拉的地伏靈,用哀怨的聲音對你說著別走?」

「看來妳進步的除了追蹤能力以外還有幽默感。」

Shaw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我只是在努力嘗試不讓自己在等待你吃完的這段時間無聊死。」

Finch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將自己盤子中一半的牛排切碎後分給了Shaw,雖然她盯著一塊一塊的牛肉表情有些嫌棄,但終究還是欣然接受了。

「我搭了很久的飛機,從紐約到洛杉磯,又到了很多地方,我買了沒聽過的地區的單程票,不知道究竟該往哪裡去,這世界似乎已是哪兒也容不下我,直到我來到梅多拉。」

如此多話的Finch倒是開始讓Shaw感到有點新鮮,她一言不發的啃著牛肉,盯著Finch像是在緬懷又像是哀悼的表情,靜靜的等待著下文。

「梅多拉很冷,儘管我來的那天沒有下雪,空氣依然冰冷到我的傷口都在強烈反對著留下,我也幾乎是當下就決定要離開了。」

Finch始終沒抬起眼睛,他有些無措的拿起了手邊的水杯抿了一口,溫潤自己的喉嚨,似乎如果不這麼做,接下來的話語他將難以吐露出口。

「可是轉身前我看到了遠處的極光,很微弱,畢竟這裡還不是那麼北,卻也因此顯得柔和。那並不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極光,人人都欣賞美麗的事物,卻不代表它們的存在多有意義,至少對過去的我來說,那只是原子碰撞造成的發光現象而已。但是那天,遠方的那道極光,只有藍色和綠色縱橫著,看上去像湖泊,又像深淵,彷彿看得再久一點便會跌進去,這讓我想起了他的雙瞳,Ms. Shaw,妳曾仔細看過嗎?他的眼睛就是這個顏色,那道極光讓我覺得他就在這兒,所以我留下了,我根本無法不留下。很荒誕對吧?但至今我還是這麼深信著。」

Shaw直到最後都沒有回話,而Finch似乎也沒有期待她的回應。她垂著眼睛默默地扒完了盤子裡的食物,最後那幾口牛肉肯定是變質了,否則怎麼會令Shaw嘗到了酸澀。

 

03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只要Shaw出現了Finch就會請她吃飯的關係,Shaw來到梅多拉的次數幾乎稱得上頻繁,Finch沒過問Shaw現在落腳何處,他只願不是紐約,否則梅多拉和紐約將近兩千英里的距離,儘管Shaw從來不曾抱怨過什麼,但對她來說也肯定不輕鬆。

 關於Shaw目前的生活Finch一概沒有過問,他害怕聽見熟悉的人們的消息,機器、號碼、Bear,甚至Fusco,那些事物會將他打入名為過去的萬丈深淵,顯然Shaw也不認為那是可以拿來和Finch閒聊的話題,他們之間的相處很少言語,儘管擔心Shaw長途跋涉太辛苦,但Finch也沒打算說出讓Shaw定居下來之類的提議,如果Shaw本身有那個想法,便全然無須Finch開口,Finch不會吝嗇給予Shaw她想要的一切。

Finch倒是考慮過要不要給Shaw一副家裡的備用鑰匙,畢竟Shaw要來都不會先打聲招呼,然而在他很快就意識到他想多了,Shaw要進入屋內向來都不會選擇正門口。

對於Finch的抗議,Shaw只是用有些嘲笑的口吻表示:「你連居家安全管理這方面也退步了呢,Finch。」


自從Shaw出現後,生命指針運轉的速度開始快了那麼一些,夏天時Shaw待在梅多拉的時間又更長了些,Finch邀請Shaw一同前去音樂季,結果豪不意外的被對方一口回絕,Finch享受著音樂的同時,Shaw也在山上快樂的打獵。

Finch回到家中時沒看見Shaw,還以為這來無影去無蹤的女士又一聲不吭的離開梅多拉了,然而像是強烈否決他的話一般,家門被用力地踹開,走進來的是扛著一頭鹿的Shaw。

那不僅僅是一頭鹿,還是一頭血跡斑斑的鹿,看得Finch都要暈厥了,Shaw卻略顯興奮的喊著:「今天的晚餐就是這個了!」

遺憾的是他們兩位都非擅長料理之人,最終只得扛著鹿來到Clarke家門口,那是Finch第一次領悟到,要不要共度晚餐這個問題竟如此難以啟齒。

日子繼續更迭,又來到了令人難熬的冬季,但是有Shaw在,令Finch在夜晚疼醒的傷口不再那麼難受,宛如眼皮長在Shaw的臉上似的,她永遠能在Finch疼醒的那一刻推開他的房門。

他們也一起度過了新年,如果一個在山上打獵,一個在屋內的壁爐前取暖也能稱的算一起的話,Finch實在難以想像這種寒冬山上會有小動物有興致跟Shaw玩你追我跑,但Shaw回家時永遠不會空著雙手。

Finch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吃過麵包。

 

04

 

冬季進入尾聲時,Shaw又來到了梅多拉,此時的梅多拉積雪已經不那麼厚,正好是可以勉強保留住鞋印的程度,這麼清楚地留下自己行走的痕跡,這點讓Shaw挺不舒服的,Shaw的目光環繞著周圍想尋找屋頂或者樹幹,然而在這一望無際的雪地裡她終究還是只能放棄掙扎。

Shaw習慣從閣樓的窗戶進屋,Finch家的窗戶沒辦法從外面開鎖,Shaw要進去只能弄破玻璃窗,Finch明明深知這一點,卻每次都要鎖上,這也許是他對Shaw不肯從正門進屋這點的一個小小敬禮,反正Finch有的是錢把窗戶修得更牢固。

閣樓放著一條毯子和幾套Shaw買來狩獵用的裝備,櫃子深處還有幾把Shaw瞞著Finch偷藏的槍,她隨手拿了一把藏在腰間。儘管事過境遷,他們倆的性命如今只如滄海一粟,不值得任何人覬覦,但她向來不會讓自己毫無防備。

Shaw不疾不徐地從閣樓走下來,一樓只有柴火劈哩作響的聲音,左右探了探也沒捕捉到Finch的身影,Shaw走向壁爐前,在桌子上看見了一張便條紙,大意是Finch又買麵包去了。

這棟老舊卻優雅的宅邸,只有成堆的書能透露出些許生活的氣息,Shaw在屋內晃了晃感到無趣,推開大門想到外頭走走,卻在開門的那一瞬間愣住了,門口有著朝外走去的明顯腳印,Shaw剛才走來時還沒有的,會不會是剛好跟Finch錯身了?但這組腳印太小了,應該不是Finch留下的,看上去是雙女人的腳。

闖空門?Finch的家?Shaw有點難以將這兩個詞彙組在一起,雖然她要闖入這棟屋子簡直輕而易舉,但那也是因為Finch由著她,這間屋子的安全防護應該還沒那麼鬆散才是。

所以說不時之需總會有,Shaw掏出了腰間的槍,沿著鞋印的痕跡小心翼翼的走著,這種時候每走一步就發出一聲沙沙的聲音讓她覺得十分刺耳,鞋印也好、發出來的聲響也好,無時無刻都在暴露自己的行蹤,Shaw幾乎都想將鞋子脫下,然而卻發現這組鞋印來到了終點。

鞋印的盡頭不是什麼建築物,不是任何一個可以讓鞋印消失的地方,而是Shaw在剛才進屋前留下的痕跡,宛若兩組鞋印交會一般,另一組鞋印就停在這裡,右側是平坦的雪地,左側是Finch的房子,然而憑鞋印與房子的距離,Shaw不認為對方是攀上了屋頂,那麼問題來了。

人呢?


Shaw皺起了眉頭,尋遍腦袋裡的資料卻找不到任何可以說明眼前狀況的案例,難道搭直升機走了?她可還沒有遲鈍到連螺旋槳的聲音都聽不見。然而還沒等Shaw想通,雪地裡又傳來了沙沙的聲音,這令Shaw頓時繃緊了身子,因為這一次不是Shaw的步伐,是對方的,已經走到盡頭的最後一組鞋印又朝別的方向產生了新的痕跡,那個方向是朝著自己,對方並不是消失了,對方現在就在這裡。

這是什麼,透明人?Shaw雖然難以理解,但卻暗自覺得有意思,對方應該是察覺自己也在這裡,因此在Shaw的鞋尖前停了下來,對方離自己的位子很近,如果有人形,肯定是低頭就能接吻的距離。

Shaw對自己腦中產生的比喻翻了個白眼,真要接吻自己也肯定是低頭的那一個。

雙方在原地靜止了好一段時間,鞋印都沒有再產生新的變化,Shaw試探性地朝著地面開了一槍,避開了鞋印的位子,Shaw也不確定自己是在害怕誤傷到誰。然而對方依舊沒有任何動作,正當Shaw開始感到無聊,將槍收回腰間打算回去了的時候,雪上出現了新的痕跡。

 

開槍?這真是不錯的打招呼方式呢~

能一眼看出雪地上的痕跡是彈道,說明對方不是什麼無關人士(Irrelevant),這讓Shaw又重新警戒了起來。而對方寫在雪地裡的語言是英文,這麼說來對方應該也是人類?只是那個波浪號讓Shaw莫名地感到厭煩。

然而注視著地面上的字跡,Shaw除了一手摸著腰間的槍以外還是無動於衷,要她跟一個不曉得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人溝通?看上去也未免太傻了!

不想回應我呀 妳是鬼嗎?

對方在後面加了這麼一句話,這個問句逼得Shaw不得不蹲下身子立刻回應。

你才是鬼

Oops

Shaw幾乎能聽見對方嘲笑般的聲音,這讓她更火大了些。

看來我們都不是鬼 那為什麼我看不見妳呢

這個鬼問題妳還是問上帝吧

相較於對方不疾不徐的字跡,Shaw的字顯得非常潦草,以及不客氣。

上帝說是命運的安排

再胡扯我就讓你去見上帝

Shaw被對方輕浮的口吻……好吧筆跡,氣得不輕,在地上用力地畫出了這一行字,既然無法讓對方看見手中的槍,也只能用氣勢震懾對方,雖然似乎沒有起任何作用。

你現在的位置

我在梅多拉 妳呢

我也是

哎呀哎呀 同個地方呢 但我四周卻誰也沒有

寫字有必要用那麼多狀聲詞嗎

這樣比較生動啊 sweetie

熟悉的稱呼讓Shaw的心跳頓時漏跳了一整拍,不,或許更久,她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回呼吸,久到對方都忍不住再留了一句話。

妳還在嗎?

怎麼可能呢。Shaw抹了一把臉,消除腦袋裡猛然浮現的想法。

你在這做什麼 這裡是我家

想了想,Shaw將後半句塗掉,改成:我朋友家

真巧 這裡也是我和我朋友家呢

? 我不明白

Shaw老實地寫出了她現在最深刻的感受。

看來妳的腦子不太好使

你說啥

Shaw產生了想痛揍對方一拳的衝動,但又不確定對方在哪個方向,要是朝著空氣亂揮拳頭,那簡直比利用雪地筆談還蠢!

多點想像力 sweetheart 也許我們正處於不同時空呢 

又來了,這樣的稱呼令Shaw一陣惱怒。

別那樣叫我

害羞了嗎 真可愛

不同時空是什麼意思

這人簡直無法溝通,Shaw迅速的轉移話題。

身處於同一個地點卻看不見彼此

唯一能解釋現況的就是

我們正處於不同的平行時空

空間不同 在同一個地點自然也就看不見對方

這聽起來很浪漫不是嗎

Shaw轉了轉腦袋,卻沒有因為對方的解釋而稍微弄清楚現況,雖然不想再被對方說腦子進水──儘管對方沒有不是這樣形容的,但看在Shaw眼裡並無差別──但敗給好奇心的Shaw還是乖乖的發問了。

什麼是平行時空

沒聽說過的詞彙總是容易讓Shaw失去耐心,這樣的說法比眼前這個看不見的人讓她失去耐心來的讓Shaw可以接受。

人總有做出選擇的時候 A或B

不同選擇產生不同的結果 也就產生不同的時空

妳在A時空 而我在B時空 大概就是這種概念

寫這麼多字真是有點累呢

很好,Shaw一個字也沒有吸收進去。

你確定自己現在用的語言是英文?

 看來用寫的沒辦法讓妳理解呢

你這傢伙果然把我當成白癡是吧

怎麼會 我怎麼捨得那樣貶低妳

甜膩的字句讓Shaw重新堆疊起了怒火。

對於一個不確定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人 你也可以這樣隨便調情嗎?

Shaw對於自己正在對一個隱形人發怒這點也感到十分愚蠢,好吧也許不是隱形人,另一個時空的?隨便,總之Shaw都快弄不清楚自己是在氣對方還是氣愚蠢的自己,她只能用勃發的怒意來掩蓋油然而生的熟悉感。

妳當然存在sweetie

我曉得妳一直都在

雪地上新一行的字跡浮現的瞬間,Shaw的心臟驟然絞緊,她壓著太陽穴,拚命阻止思路往不應該的方向跑去。這傢伙究竟在寫些什麼,盯著雪地裡的這幾個字,Shaw又感到一陣呼吸困難,梅多拉的空氣太稀薄了,否則她的胸腔不會那麼難受。

你在說什麼鬼話

從看到鞋印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Shaw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送鞋給她的那個人她耗盡一生也不會忘記。她蠢到想要掐死自己,因為她覺得自己快要忘了怎麼呼吸,吸氣、吐氣,然後呢,然後要做什麼,幾乎要窒息的感覺才不會這麼強烈?

那雙鞋可是我買給妳的

閉嘴

我沒開口啊 sweetheart 我只有動手而已

你敢再這麼叫我我就一槍斃了你

Shaw張開了嘴,卻還是覺得自己吸不到空氣,耳邊迴盪著的是自己接近急促的喘息聲,還有如擂鼓般激烈的心跳聲。

死在妳手上 那該有多幸福啊

而對方的回覆卻依舊是像極了那人的雲淡風輕。

Shaw強烈否定眼前發生的一切,內心深處卻有一個微小的聲音,那是一個微小到必須放進錄放機裡,將音量調到最大以後仔細傾聽,才能聽得清的盼望,那聲音對她一遍遍的說著,妳最渴望的那個人,現在就在妳的眼前。

不是你

當然不是,不可能會是,那個人已經死了,死在Shaw不知道的地方,她甚至沒有看過她的屍體,才會在她死後滿腦子留下的只有她那讓人想揍一拳又想捧在手掌心的笑臉。

當然是我 不然還有誰對妳的尺寸跟適合妳的款式瞭若指掌呢

看到鞋印的時候我也想過有可能只是同款鞋

但連身高體重也相同是有點難度

鞋印的深度稍微測量一下我就知道了

在我眼前的這個人是妳

妳明明也知道是我的

否則何必讓子彈避開我的腳呢

Shaw彷彿能看見對方在寫著這些字句時臉上的表情,可能掛著一臉甜膩的笑容,可能紅著眼眶,可能一雙手已經耐不住性子的摩娑著Shaw的肩膀,可能用一雙足以道盡一切言語的眼神,訴說著還來不及說出口的話。Shaw微微仰起了臉,強忍住了鼻酸,卻仍然無法止住溢出眼眶的淚水。

嘿 sweetie 別傻在那兒

我還等著妳發問呢

Shaw伸出了手,這一次不再將字寫得那麼潦草,而是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名字

在Shaw看見對方寫出R的那一瞬間,她猛然地用手蓋過了雪地上的字跡,同時有另一個掌印將她手掌下的雪壓得更深,融化的雪明明如此冰涼,Shaw卻感受到了些許溫度。

太可笑了,明明打從心底不相信,明明知道絕對不可能,然而Shaw卻依然忙著用空出來的那隻手拚命抹去臉上的淚痕,否則要是讓淚水落入了雪地裡,會被對方發現的,她幾乎可以想像那人會露出怎樣滿足的笑臉,以及心疼和愉快參雜著的笑聲。

Shaw

對方一筆一畫的寫出了自己的名字,這下Shaw沒辦法再逼迫自己不相信,眼前看不見的這個人是真實存在著的,在Shaw無法解釋的時空裡,那個人還好好的活著。

我曾說過要與妳共赴黃泉

蠢貨才那麼幹

妳是對的 黃泉路上我也找不著妳 因為妳在這啊

Shaw揪緊了凹陷下去的那一團雪,雪花卻只是全數融在自己的掌心裡面,鬆開後依舊什麼也沒有。

妳還活著?

很遺憾我在妳的世界裡死了

是啊 妳這個混帳

讓親愛的妳留下悲傷的回憶 我真是心疼呢

妳誤會深了 我過得很好

真是嘴硬的傢伙呢

Shaw迅速的抹掉了她的這句話以表示不悅。

為什麼搬到梅多拉

為了看住那個看上去隨時都要想不開的傢伙

Reese?

沒錯 真想讓妳看看他現在狼狽的模樣 簡直像是從垃圾堆裡面撿回來的

Reese一心尋死?

倒也沒有很認真 畢竟

對方的字句在這裡斷了一陣子。

Harold要他好好活著

他的命是Harold換來的

Reese知道這一點

想必不會輕易捨棄

就只是活得像個屍體

他在Harold的羽翼下生活太久了

走不出Harold帶給他的巨大陰影

Shaw抿著嘴唇想道,走不出陰影的肯定不會只有Reese一人。

妳當作妳在寫詩啊

妳還是那麼擅長稱讚人呢 Sameen

Shaw翻了個白眼,卻掩飾不住臉上的笑容,注視雪地裡頭的那一行Sameen好長一段時間,她才猛然察覺一個事實。

妳的意思是 Finch也死了?

對方沒有立即回覆,Shaw猜測她可能是在思考這一個問句的背後含意。

是的?

對方的字跡突然變得不穩了起來。

Shaw 妳是說 Harold還活著?他在妳身邊嗎?

感受到對方激動的情緒,Shaw沒意義的用手摩娑著雪地。

勉強還算是活著 但也跟屍體沒兩樣了

頓時她倆的腦筋想到了一塊兒,明明看不見對方,明明感受不到對方,卻依然確信對方跟自己有了相同的想法,Shaw看著地面上薄薄的積雪皺起眉頭。

雪快融了

那意味著我們得趕緊了 Reese今天去了湖邊

啥 你就不怕那混帳跳湖?

對Johnny有點信心好嗎 一個前特工跳湖自殺多難看 家中的槍有我好好收著呢

這倒也是。Shaw試著想像Reese淹死的模樣,打撈起來時皮膚像鮭魚一樣變得粉紅,身上還黏著一些湖面的漂浮物,光是想像就讓Shaw覺得不堪。

他去了哪個湖

尤德爾湖

那不是他媽離這裡有夠遠的嗎

我劫車過去找他 應該還是要花上幾個小時

Finch去了麵包店 但我不確定他是不是還會繞去其他地方

是那個開在牛排餐館附近的麵包店嗎

如果麵包店找不到人可以繞去旁邊的書店看看 那裡有很多Harry會有興趣的書

好 我現在就過去找他 我會帶他回來這裡 你也把Reese帶回來

Shaw打算起身,但縮回手前猶豫了一下,這幾秒鐘的遲疑讓她來得及看見對方急急忙忙寫出的東西。

 

Shaw

我們還真是一直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裡呢

這句話讓Shaw想起了Finch那一番有關於極光的言論,原來Reese真的在這裡,而且還不只有Reese。Shaw晃了晃在雪地裡的那隻手,想像曾經和她的十指緊扣。

快去

寫完後Shaw皺起眉頭,果然還是不想讓對話斷在這裡,因此Shaw又再補上了一句。

我們晚點再談

她可以想像對方現在的表情,畢竟對方瞧著自己的時候向來都是那個表情,這讓Shaw自己也忍不住勾起嘴角。她縮回在雪地裡埋了好一陣子的那隻手,已經被凍到幾乎沒有知覺了。Shaw在原地等了會兒,她不確定對方是否也縮回了手,但鞋印仍沒有任何動靜。

於是她決定當先走的那一個,因為那人總是喜歡走在自己身後。

 

05

 

從Finch買的那棟房子到麵包店的距離真是該死的遠,Shaw嘴上一邊抱怨著Finch為什麼不買車,不然買匹馬也好,一邊不停加快自己的步伐。

太陽逐漸西沉,荒涼的梅多拉沒有幾盞路燈,Shaw像個瘋子一樣在路上跌跌撞撞,她發誓這絕對是她這輩子最蠢的一天,不會再有更蠢的了。

 不久前埋在雪地裡的那隻手已經恢復正常了,她看著掌心殘留的雪水,深信現在的Finch最需要的就是這個,這將會是他此生唯一的救贖,如果錯過這次,他將再也無法逃出永無止盡的漫漫長夜。


來到麵包店時天已經整片暗了下來,麵包店的店員說Finch早就離開了,Shaw想起那人的話,找尋應該座落在附近的書店,沒想到還真讓她找著了,她以前可從來沒有注意過這家店的存在。

然而Finch也不在這,店員說他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的書,但是天剛暗的時候對方就已經離開了,朝著家的反方向。

 

那該死的技術宅就最會挑時間失蹤!

 

Shaw聽信店員的話朝家的反方向跑去,那一般是她狩獵時會去的地方,她實在不相信Finch沒事會往這個方向走,但她還是只能半信半疑的往山頂的方向去。

值得慶幸的是Shaw沒花太多時間便在一個小山丘地上找到了Finch,他愣愣地站在那兒,遙望著遠方的天空,看上去倒是有幾分像是要來這個山林自殺的人。

「Finch!」遠遠的Shaw便喊出了聲音,聞聲Finch連帶身體一同轉過來,露出有些吃驚的表情。

「Ms. Shaw?」

Shaw快速的平復自己紊亂的呼吸,緩步走到Finch的身前。「你沒事來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幹什麼,想打獵還是想自殺?」

「妳說什麼呢。」Finch不認同的皺起了眉頭,看上去有些被冒犯了,但他並沒有跟Shaw計較太多。「妳看那邊。」

Finch揚了揚下巴,Shaw便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Shaw頓時懂了Finch之前的那句「人人都欣賞美麗的事物,卻不代表它們的存在多有意義」是什麼意思。Shaw還在當特工時時常跑遍世界各地,看過這世界多不勝數的美景,可是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撼動Shaw的內心,彷彿心中那個一直撥放著細碎雜音的音響一瞬間被開到最大,在Shaw的胸口嗡嗡地叫個不停。美麗的事物從來不是美在它們的外觀,而是人們賦予它們的意義。

頭頂上那片藍與綠交錯的極光,確實像極了Reese清澈的眼睛。

「這次的極光比我上次看見的還要更近,一不小心就看太久了。」Finch朝著天空的方向望去,留戀之情溢於言表。

「Finch,」Shaw猛地捉住了Finch的手腕,她沒來由地有種預感,要是錯過了這次這個男人將會萬劫不復,Shaw嘗試構築出一些文字,要如何才能讓Finch理解?如何才能讓他明白?然而腦中的千言萬語只是匯聚成了一句:「Reese在這裡!」

聽見那許久不曾出現的名字,Finch睜圓了眼睛,隨後淺淺的笑了起來。「我知道。」Finch悲傷的垂下了雙眼,那笑容比哭泣還要淒涼。「我說過,我深信他一直都在這的,所以我才會留下來。」

「見鬼了,我不是那個意思。」懊惱令Shaw暴躁,明顯感受到Shaw的情緒變化,Finch只是茫然的瞧著她,沒有分毫的不耐煩,柔和的眼神甚至無聲地在對她說不需要著急。然而怎麼可能不急呢?誰也無法保證當他們回到那棟宅邸,薄薄那層雪還沒消融,更無法保證他們是否還在那裡。

「我是說,Reese真的在這。」揪著Finch的那隻手越加施力,疼痛感令Finch皺起眉頭,但他絲毫沒有試圖縮回。「雖然觸摸不到,但是你可以與他溝通,Finch,告訴他你愛他恨他或是什麼都好,總之都好過像個活死人一般悲慘的站在這裡遙望觸不可及的極光!」

「……妳在說些什麼?」

「啊、算了!」Shaw煩悶的嘆了口氣。「廢話再多也沒用,你親眼看看就知道了,回程的路太遠了,我們路上借匹馬吧。」

雖然沒弄懂Shaw的意思,但Finch還是順著對方的話說下去:「這個時間馬廄都休息了。」

「那就進去偷一匹,你再隨手弄些錢給他們不就得了。」

「Ms. Shaw……」

「我不管你的腳是不是會因此報廢,都給我跑起來!」Shaw朝Finch暴躁的吼道。「這是你一生唯一的機會,在你那灰暗無光的人生裡,重新點起一盞燈!除非你想要一輩子在黑暗的世界裡行走,不然就給我跑起來!」

 

06

 

Shaw原本是打算讓Finch坐前面,她用雙臂將他環在懷裡駕馬前行,然而上馬後才發現Finch會完全遮擋住她的視線,逼不得已才選擇讓Finch在後頭抱著她的腰。

起初Finch不太願意,像個小媳婦似的捉著Shaw的衣擺,直到Shaw用宛若黑道大哥般的口吻威脅他:「你要是掉下去了我就直接用馬蹄把你踩過去」Finch才乖乖環抱住Shaw的腰際。

馬匹的速度很快,路途的顛簸分毫不差的反應在Finch的腿傷上,Finch疼的額際冒出了冷汗,卻又被迎面的風迅速吹乾,他咬著牙關,一聲痛也沒喊,這樣的疼痛到是讓他的腦袋足夠清醒,有餘力去理解Shaw方才那些字句藏著的含意。

 

她說,Reese就在這裡。

 

Finch絞盡了腦汁也無法理解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儘管他深知直線思考的Shaw話中向來不會有弦外之音。但他不敢想,不敢想像Reese再度出現在自己眼前時的光景,他絲毫沒有勇氣再去期盼些什麼。

他也想抱持希望,但希望太痛了,這樣的痛他已經感受過太多次。

騎馬果然比步行的速度快很多,Finch沒有太多時間思考便抵達了家門口。Shaw用繩子扯住了馬匹,極光已經消失,濃厚的雲層蓋住了天空,月光被擋得徹底,儘管她再怎麼樣拚命眨眼,也看不清雪地的樣貌。

Finch稍微鬆開環緊Shaw腰際的手,輕揉緊繃的雙腿。腿腳的劇烈疼痛緩和了些,然而升高的腎上腺素還沒平復,就立刻接到Shaw發出的命令。

「Finch,開手電筒。」

「我沒有手電筒。」

「你下一句要說的最好是你沒有手機。」

「那不正是妳飛奔來找我的理由?」

這話還真是該死有道理,Shaw對自己咋舌。「我該吃驚嗎,一個技術宅將所有3C產品拒之門外。」Shaw掏出了自己口袋裡的手機,將手電筒的光照向地面,原本還殘留著些許積雪的地板,如今只剩下一攤攤的雪水,她和那人的每一句對話都湮沒在水裡。

如果此刻Finch看向Shaw的臉,會發現她面如死灰。

Shaw張開了嘴,明知到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但她還是朝著空無一人的平地裡,用有些沙啞的嗓音,喊出她曾以為這輩子不會再喊的名字。

「妳在哪裡,Root──!」

然而並沒有任何人回覆她。

 Shaw感到既憤怒又無力,回頭只見Finch疑惑又擔心地看著她。Shaw想像著這個男人的餘生終究還是只能在徘徊在黑暗裡,一陣苦澀溢出喉嚨。

「Ms. Shaw……」

「那不是我的幻覺。」Shaw不曉得自己在說給誰聽,地面上甚至沒有Root真的出現過的證據,但她不會因此就絕望的欺騙自己,那只是幻覺。

肯定還有沒融的雪,Shaw四處張望著。但會在哪兒呢?要怎麼告訴Root我們要在哪裡相會呢?

 

一陣聲音打斷了Shaw的思緒,那是車子輾在雪地裡的聲音,非常微小,但是逃不過Shaw的耳朵,她將Finch的手拉回自己的腰間重新策馬,來到這棟屋子的另一側。繚繞的雲層彷彿約好似地同時散開,月光照了下來,Shaw看見薄薄一層的雪地上有著車子的輪胎,還有兩組大小不同的腳印在不遠處停留,Shaw隨即跳下了馬,迅速地跑到腳印前蹲下。

伸出手指的Shaw有些猶豫,然而對方沒有任何動作,似乎正壞心眼的等著Shaw率先做開場,Shaw在心頭痛罵了那個女人幾句,反正今天還有什麼蠢事沒幹過,Shaw心頭一橫,指尖堅定的劃開白雪。

 

Root?

當然是我sweetie 踩在雪地裡的那個是馬蹄?妳真是我的白馬公主

我騎的馬是棕色的 

棕馬公主是沒那麼好聽 但起碼還是公主呀

這種時候妳省點吧

Shaw發誓她沒笑出聲音。

為什麼妳知道這一側還會有雪 我差點要跑去尤德爾湖了

因為這裡面向東邊呀 夕陽照不著這裡 雪不會融的那麼快

真有妳的

這是Shaw對那女人為數不多的稱讚之一,從她難以自制的嘴角就可以發現這句話有多麼肺腑。

喔sweetheart 就知道妳愛我

滾開吧

Shaw寫著難聽的話,嘴角卻鉤出好看的弧度。

Finch我帶來了 妳旁邊的腳印是Reese的嗎

沒錯 他一副難以理解的癡呆模樣 喔他說神經病沒資格罵他癡呆

那傢伙肯定是一副傻呼呼的表情

確實是傻呼呼的 但看上去也是挺想念妳的

這傢伙是個娘兒們嗎

Shaw嗤笑了聲,眼神卻意外柔和。此時Finch已經走到了Shaw的身邊,他看著Shaw腳尖前的文字憑空出現在雪地裡,他們談論著Reese,彷彿誰也不曾離開過一般。

瞥了依舊困惑的Finch一眼,Shaw寫道:妳的偶像看上去也差不多癡呆

那是不可能的 Sameen Harry永遠是知性的

腦殘粉。Shaw在心裡頭默默翻了個白眼。

 

「是Ms. Groves?」Finch低聲問道,嗓音中帶著點不確定的顫抖,Root最後一次對自己露出的微笑穿進了腦海裡,她給過他太多個笑容,然而在層層堆疊的笑容之後,Finch腦海裡浮現的最後一幕是Root摀著傷口痛苦的模樣。苦澀淹沒Finch的胸口,他拚命抑制住了鼻酸,盯著Shaw跟前的鞋印,不敢往一旁那組更大的鞋印看去。

「顯然。」Shaw聳了聳肩,對看不著的Root寫了一個小小的等著。「如果你沒瞎的話,我相信你看的出來不只有Root在這裡。」

Finch抿起了嘴唇,繃著肩膀故作戒備的模樣,但一瞥見那雙大大的鞋印,他便無法說服自己這只是Shaw鬧著他玩的把戲,這一點也不好笑,Shaw也開不起這個玩笑。

「我……我不明白。」Finch說出了跟當時的Shaw一模一樣的話,這讓Shaw頓時有種自己的智商跟Finch相等的優越感。

Finch說他不明白

那肯定是因為Harry腦筋太好 想出了太多種可能

「嘖。」Shaw不悅的咋舌,不太有耐心的轉頭向Finch解釋:「這不是幻覺也不是作夢,Root、還有Reese,他們真實的在這裡,Root說這是平行時空還是什麼的東西,也許就是機器做出不同選擇所產生的兩個世界,反正在他們待著的那個世界死去的是我們兩個,很公平不是嗎,我們終究都要痛失某人,誰也逃不過。」Shaw說著,一邊抹去Root不停畫出的愛心。「雖然跟看不著的人筆談是有點蠢,但總好過於你一輩子心懷愧疚的活得像個屍體。」

 

Harry

地板上浮現了Finch的名字,Finch頓時睜大了眼睛,耳朵幾乎能聽見那女孩甜膩的嗓音,Finch猶豫著該不該回覆,下一行字又出現了。

沒事的 Harry 別彎下腰來寫字 我聽得見你

我只是想說我很高興你還活著

「我也是,Root。」Finch的聲音顫抖著,面露悲傷地低聲呢喃。「我很高興妳還活著。」Shaw沉默著,沒把這些話寫在雪地上,因為Root說她能聽見,Shaw便如此相信。

好啦 sweetie 我們是不是需要給兩位老男孩一點空間?

Root的這個提議來的恰到好處,反正解釋再多都不會比Finch直接與Reese交談迅速,Shaw環顧了一下四周,在靠著牆的角落找到一個積雪量十足的小空地。

跟我來

樂意之至

 

Finch看著一雙鞋印跟著Shaw一同走遠,這樣超乎現實的場面還是讓他有些難以適應。更難以適應的是Reese就在他身邊的這個事實,Finch緊握著雙拳,力氣之大使他全身都在顫抖。

月光如水銀般瀉下,映照在Finch身上的光芒顯得他形隻影單。瑟瑟的冷風打在Finch的臉上,他感覺整個人搖搖欲墜,卻不得不逼自己穩住雙腳,這時候就算自己倒下了對方也接不住。站穩後Finch抬起了眼睛,望向眼前那看不見盡頭的空地。

他望向Reese。

Finch記得自己的臉抬到哪個角度可以正好對準Reese的藍眼睛,記得他如蝴蝶翅膀般撲朔的長睫毛,記得他好聞的洗髮水香味,記得他拿起槍枝時從悲傷漸漸轉化為自信的雙眸,記得他凝視自己的每個眼神背後的每種情緒,記得他湊近自己時笑容的含意,記得他擁抱自己時的力度,和親吻自己時總會小心翼翼又虔誠的闔上雙眼。

他花了兩年的時間,用盡所有理智說服自己接受John Reese已經死了的事實,卻僅僅用了片刻就回憶起他曾存在時的一切,Reese的微笑那麼鮮明,這一切彷彿從來也不曾消失。

Finch艱難的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消失。

雪地中的鞋印動了起來,這讓陷入思緒中的Finch頓時慌了手腳,還以為對方耐不了這樣空白的時間要離自己而去,卻沒想到他只是走到自己的同一側,走進自己的安全空間裡,這個人從來沒有打算尊重他的隱私,一屁股坐進了雪地裡。並不是因為Finch想著Reese的屁股才知道這件事情,他只是從形狀看出來的。

Finch沒猶豫太久,不在乎雪水弄濕乾淨的西裝褲,他在對方身旁坐了下來,花了些時間才調整到不會壓迫到瘸腿的坐姿,兩人併著彼此看不見的肩膀,宛若兩個許久不見的老友打算用一整個夜晚促膝長談。

Finch抱著膝蓋,盯著雪地上的痕跡,想著對方現在是什麼表情?對方是否正看著自己?他曉得自己的眼睛在哪個位子嗎?相信自己真的存在嗎?Finch無法停止揣測,更無法停止的想法是,對方是否恨著自己?

若真如Root所說,這是在機器進行不同選擇時產生的不同時空,而另一個時空的自己死去只留下了Reese,那很可能是Reese被自己留在了金庫裡,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遠去,然後在一切結束後被迫得知自己已經再也無法睜開雙眼的事實。自己是以什麼方式死去的呢?Reese有見到自己的最後一面嗎?自己死了以後,他又是懷抱著怎樣的心情度日?無數的疑問堆積成了恐懼,Reese的死讓他宛若大夢初醒,留下心愛的對方獨活從來都不是慈悲,而是將對方推入煉獄的殘酷。

Reese向他哀求過太多次別走,可他哪次不是決絕的轉身?

他一遍遍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而他可曾回頭哪怕只是一次?

他們沒許過同生共死的承諾,這約定早已了然於心又需再多說?從他們將彼此拯救於黑暗之中的那一刻起,這條性命哪裡還只屬於自己?擅自奪去對方另一半的性命,留對方獨自在沒有盡頭的黑暗之中踽踽獨行,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不知自己將往何處去。他於心何忍?

 

Reese於心何忍?

 

Finch

雪地上出現了動靜,Finch艱難的抬眼去看,從位子和筆順看的出來是來自於左手,一筆一畫刻出了他的名字,光是這幾個字母就讓他的心一瞬間潰不成軍,不停加快的心跳聲彷彿在對他嘶吼活著的證明。是的,Reese在這,他在世界的另一頭還好好的活著,但這依然很痛,失而復得的喜悅與無法觸碰的悲傷在Finch的心頭拉扯,他甚至不確定這能不能稱上失而復得。

Finch的手指停留在雪地上方,他想給予回應,雪地卻像有股磁場在影響他一般讓他的指尖遲遲無法落下。

Harold

對方又再寫了一次,緩慢的、不疾不徐的,像是那個永遠都在不遠處等待自己回頭的人,Finch、Finch、Harold,一聲聲地朝自己呼喚。

Are you there?

這些字出現的瞬間,Finch猛地摀住了嘴巴,明明清楚對方聽不見他的聲音,但就是深怕透露出自己的情緒,發緊的喉嚨難以自制的發出了些許嗚咽,眼鏡濛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讓Finch難再看清眼前的畫面。

你在那嗎?這句話穿透了光陰,從七年前那個穿著西裝穿梭在紐約大街小巷的青年口中傳進自己的耳朵裡。你在嗎?你在那裡嗎?你有好好看著我嗎?那名青年總愛這麼問,不分場合的,用著散發出滿滿賀爾蒙的低沉嗓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調情,期待Finch的每一個反應。

你在那嗎?偶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正摀著傷口,蒼白的嘴唇吐著不均勻的呼吸,虛弱的嗓音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散去,卻還硬是要笑著說謝謝你給了我第二次的機會,若不是遇見你我早已死去。

你在那嗎?Finch,你在那嗎?

Finch將臉埋進了掌心裡頭,咬緊了牙才能不讓唇齒繼續發顫,他曾以為他唯有存活在人世間贖罪,才有機會在迎接來世時,再度聽見Reese朝他這麼輕喚,可眼前的人卻真實存在,不忍他用幾十年去等待,邁開腿大步朝他跑來。

緩緩從手掌中抬起了臉,Finch的指尖在空氣中描繪出那個人的輪廓,儘管眼下Finch聽不見Reese的聲音,他卻能想像對方臉上的表情,下巴殘留著沒刮乾淨的鬍鬚,紅透的眼睛像能滴出血來,眉頭舒展著,雙眸帶著幾許淒涼的溫柔,嘴角的弧度彷彿在笑他的多慮。Finch啊Finch,這一輩子太過於短暫,愛你都嫌不足,我怎麼可能恨你。

Finch花了好一陣子平復呼吸,冷風遲遲散不去眼鏡裡的霧氣。他悄悄的抽著氣,拚命隱忍住情緒,雙眸依舊一片模糊,他伸出顫抖的手指,一手撐在雪地裡,指尖劃開了已經見底的雪地,顫顫巍巍地寫出了歪七扭八的英文字。他看不清自己寫出的字成了什麼扭曲的樣子,但Finch相信對方肯定可以讀懂的,因為一直以來他都是這麼回覆他的啊。

 

Always,Mr. Reese

 

東方緩緩升起的陽光突破雲層投射出了清晨的曙光,鋪天蓋地的黑暗被輕易劃破,陽光融化今年冬天最後一片白雪。Finch與Shaw面朝著朝陽並肩而坐,融化的雪水劃過他們的臉龐。

這是遲了兩年才降臨的第一個早晨。

 

 

  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贖心情

  在千山萬水人海相遇,原來你也在這裡

 

  ──劉若英《原來你也在這裡》

 

  

Fin


有點囉嗦的後記:

梗來源自乙一的箱庭圖書館裡的最後一篇《白色足跡》,當時這一個短篇讓我非常感動,有興趣的人可以去翻閱看看,雖然我想到可以把這個梗拿來寫POI已經是看完好一陣子以後的事情了

唯二寫到淚目的地方,其一是Shaw即將要認出對方是Root的那個部分,思考著Shaw多麼渴望見到Root,又多麼排斥自己內心的渴望,以及Root故作從容的一字一句,還有在Root寫出「R」的瞬間Shaw就立刻阻止她繼續寫下去的這些片段,這些都令我莫名鼻酸

其實這是第一次那麼認真的寫肖根,因此在寫的同時還回去翻她倆的情史揣摩了好久,當然Finch與Shaw滿滿的對白也是,這兩人幾乎是POI小分隊裡頭彼此接觸最少的,我一邊思考,一邊敲著文字,用很緩慢的速度磨出每一個字

其二則是結尾,Reese那句「Are you there」穿越七年光陰,對Finch或對我來說都是,一二季的故事那麼近又那麼遠,我們記得那個帥氣的紐約西裝男,但無論看著怎麼樣意氣風發的他,也忘不了他終究無法善終的事實

寫這一篇的時候,真的是每一個段落每一行字句都很猶豫,只有肖根雪地裡頭的對話簡直寫到停不下來,大概是太想看到在事過境遷後,他們悠閒的交談著的模樣

最初是為了寫RF才開這篇文的,沒想到兩人相處的部分超極少,但又覺得他們就是適合這樣點到為止的關係,本來寫了長長的對話最後統統刪掉了,也許他們就只是這樣一起坐了一晚然後什麼也沒說。無論是RF也好,肖根也好,在兩個不同的世界裡他們同時體會了天人永隔,卻又能得知對方在另一個世界裡活著,儘管活的不怎麼樣,也許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救贖了

原來你也在這裡,幾乎被用到爛掉的一個老套篇名,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這個篇名最適合他們,他們一直都在,也許看不見,也許摸不著,但他們一直都在這裡

POI也會一直長存在我心裡 

事不宜遲,就從今天開始重溫POI吧! 

20180621


【蟲鐵無差】羽翼 (全)

*蜘蛛人返校日跟美隊3的時間軸交換,提及復聯3,未看慎入

*復聯3巨刀有



耳邊響起薩米・尤素福的歌聲,歌詞裡唱著一句句Make Me Strong,讓我變強吧。

彼得‧帕克其實不喜歡這類型的曲調,悠揚的音樂及略帶悲傷的歌聲,對彼得來說如同催眠曲,像現在就害他就睜不太開眼睛。他更喜歡搖滾樂,喜歡戴著耳機將音量開到最大轟炸自己的聽覺,隨著音樂的旋律在樓頂大彈空氣吉他,接著拋開空氣俯身跳下,迎風穿梭於大街小巷,如同史塔克先生說的,作為一個社區型蜘蛛人,進行微不足道卻仍十分有意義的鋤強扶弱。

Give me light make me strong。

彼得不喜歡這首歌。
可是他卻總在夜深人靜時一遍遍撥放著,彼得唱不出低沉的嗓音但也會輕輕跟著哼起來,尤其不停重複那句Give me light make me strong。這首歌的歌詞總是戳著彼得柔軟的心窩,那是他的心聲啊,希望耀眼的光芒可以打在他的身上,一股腦兒的想著要變得更強。他不停追趕著遠處名為史塔克先生的光芒,只為了跟上那人的步伐,想變得跟對方一樣,哪怕他再努力也沒有辦法與那人並肩,但只要能離他再近一些也好,只要不再被他當成孩子,不再讓他張開羽翼護著自己。

史塔克先生是天使,背上的翅膀是為了飛翔和守護他們生存的世界,不應該為了保護自己而弄髒羽毛。


「你說誰是天使呢,小鬼。」

熟悉的嗓音蓋過了喇叭撥放著的音樂聲,直直的刺進了彼得的腦海裡。從床上驚醒的彼得猛然的翻了個身,背後直直地撞上了床頭的水泥牆,他雙手貼在牆壁上,險些要以這樣的姿態爬到天花板上。

托尼被彼得的反應過度嚇著了,平淡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擔憂的神色,坐在床邊的他又朝彼得靠近了些,拿下那副各方面都只有托尼戴的起的墨鏡仔細端倪著他。

「你這反應簡直像第一次看見我一樣,」托尼撥開彼德前額的瀏海,用指腹輕輔額角那片瘀青。「不會是被砸到失去記憶了吧。」

「史塔克先生!」彼得吃驚的張著嘴,沒理會托尼的玩笑。「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是啊,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托尼一字字的重覆,撇了撇嘴角透露出些許無奈。「我原本可忙著的呢,而你的追蹤器卻突然響起了紅色警報,我丟下手邊一切工作飛過來,就看見你被瓦礫埋起來的狼狽模樣。」

聽見托尼的陳述,彼得總算想起了今日的失敗,他在遭受爆炸攻擊的建築物裡救出了無數民眾,最後自己卻來不及逃出去,重重砸在他身上的瓦礫奪去他的意識,他又讓史塔克先生為自己擔心了。

彼得有些失落的垂下頭。「您可以不用親自過來的。」

「我可不想又被某個小鬼說我不是真的在乎。」

托尼的話讓彼得的眼神又重新散發出了光芒,他搔著雜亂的頭髮露出了傻傻地微笑,史塔克先生總是懂得如何哄他。

「史塔克先生,我今天救出了好多人,」一旦撇開失落的情緒,彼得便著急的想向托尼分享今天發生的一切。他一邊說著一邊朝托尼湊近,而托尼翹著腳換了個坐姿,認真地聽他說話。

「有一個小孩子發現跟媽媽走失之後哭的非常悽慘,那哭聲真的很難聽,我都差點要懷疑房子是被他的哭聲震壞的了。」一邊說著,彼得一邊用雙手誇張的比,動作大到差一點揮中了托尼,而托尼只是閃了閃,沒和彼得拉開距離。

「我本來因為不知道要怎麼哄小朋友而覺得很慌張,沒想到他一看見我就笑了,應該不是我的模樣太滑稽吧?嗯,肯定不是的,畢竟這身戰衣可是史塔克先生為我準備的呢。那孩子是整棟房子裡的最後一個人,我差點來不及把他救出去,那時候整個房子都要倒塌了!最後我應該是用蜘蛛絲把他扔出去了,但之後的事情我一點也不記得,應該是被倒下的瓦礫砸到暈倒了吧,那個小孩後來有沒有好好的找回媽媽呢?」

「你話真多。」托尼說著嫌棄的話,臉上卻不見任何不耐煩。「後續事情我都處理好了,幸好你的外傷不明顯,好好穿著長袖梅應該不會發現,災害現場也沒有任何一位民眾受傷,唯一的孩子,我看他還活潑的模仿你射蜘蛛絲的的動作呢。」

「蜘蛛人會成為他心中的英雄嗎?」彼得興奮地問道。

「誰知道呢,但肯定還是比不過鋼鐵人。」頓了頓,托尼補了一句:「但你還是做得不錯,孩子,至少這次沒有偷偷拆除追蹤器。」

不然我真怕沒辦法及時找到你。
後半段的話,隨著托尼戴回墨鏡的動作嚥了回去。

聽見托尼朝他吐露著難得的讚美,彼得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著,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漸漸轉成了笑容,逐漸綻開的笑顏簡直像是盛開的花。

「是嘛,是吧!這次我沒有搞任何破壞,也沒有任何人受傷……」

彼得的話只說到一半,便被托尼打斷了,打斷的方式是托尼伸到彼得毛茸茸的腦袋上的那隻手,托尼微微勾起嘴角,揉了揉他的頭髮說道:「別忘了把自己算進去啊。」

感受著托尼的指尖,彼得抿起嘴唇不再說話,他回想起自己其實沒看托尼笑過幾次,明明這人擁有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他曾看過過去和托尼有關的許多錄像,以前的托尼很常笑的,笑得自信、笑得驕傲、笑得如沐春風,可現在他的笑容總帶著點無奈和悲傷,儘管愉悅臉上浮現的笑容也淺得讓人難以察覺,因此看現他現在這樣的表情才會讓彼得幾乎紅了眼眶。

差點死在瓦礫底下的後怕從心底竄了出來,以及無論發生什麼事史塔克先生一定都會及時趕到的安心感圍繞著彼得,讓他的胸口暖暖的。

「我可以擁抱你嗎,史塔克先生?」

「不行。」

「呃,好吧,不擁抱也行。」沒料到會被這麼斷然地拒絕,彼得羞澀的抹了一把臉,口中吐出的字句都變得與無論次。「不行也、也沒關係,我其實、也沒有要……」

然而托尼又一次地打斷了彼得的話,他可能真的嫌棄彼得太過於囉嗦了吧,彼得靠在托尼肩窩的時候忍不住想。要是每次彼得話太多時托尼都要用這樣的方式來打斷他,那彼得可能一輩子都不想閉上嘴巴了。


※※※※※


彼得不明白,這世上怎麼會有人狠心去傷害像史塔克先生這樣的天使,天使降臨人間讓這世界充滿光芒,用他那片羽翼守護大眾,人們卻不選擇好好將他捧在手心,而是撕碎他的羽翼,逼他墜入深淵。他們不會有罪惡感嗎?不會因此感到悲痛嗎?不怕下地獄嗎?

轉了轉腦袋,彼得回想起史塔克先生說過他早就已經在地獄裡了,所以大家是為了跟史塔克先生待在一起才會強迫自己傷害他的嗎?彼得想不透,至少自己就算再想和托尼待在一起,也不會願意傷害他,哪怕只是分毫。

同時他不明白的還有另外一件事,看上去像銅牆鐵壁一般的史塔克先生,無堅不摧的史塔克先生,堅強又帥氣的史塔克先生,勇敢又偉大的史塔克先生。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才有辦法將這樣的史塔克弄得遍體鱗傷?


彼得只是個社區型蜘蛛人,他還不是復仇者聯盟的一員,所以當英雄們發生什麼的時候,他總是只能從新聞上看見。

他守在電視機前面聽著新聞記者報導著內戰相關的內容,用彷彿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口吻描述美國隊長和鋼鐵人是怎樣意見不合,說復仇者聯盟因為鋼鐵人的一意孤行而變得支離破碎。

這段簡短的講稿像是一雙有力的手掐著彼得的心臟,他幾乎想衝進電視台告訴全國的觀眾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儘管他對整場戰鬥參與的只有小小一部份,但他怎麼樣也無法忘記,托尼曾對他說過一次,復仇者聯盟是他的一切,是他的全世界,儘管彼得不在其中。

因此當他在電視螢幕上看見托尼狼狽地被扛回史塔克大廈時,彼得幾乎忘了要怎麼呼吸。不是因為托尼渾身是傷,而是托尼臉上那彷彿失去全世界一般的表情。

「呀,這不是史塔克先生嗎,居然傷的那麼嚴重,美國隊長也真是下的了手呢,我還以為他們是朋友。」梅姨悠閒的喝著茶,看見她的反應彼得只覺得恐慌,對世人來說,這些超級英雄受到的傷害只是身外之物。

「我也以為他們是朋友……」彼得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道,隨後衝回房間拎起自己上高中以來換的第七個後背包,丟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奪門而出。


最初哈皮不同意讓他走進史塔克大廈,彼得便坐在大廈外的長椅上等待,打算等到史塔克先生同意見他的那一天。他告訴梅姨自己要去內德家住一陣子,鐵了心要一直等到史塔克先生同意見他為止,沒有穿著戰衣的彼得在外人眼中就是個普通的孩子,門口的警衛都上前關心他好幾次,彼得誠實的告訴對方自己只是想見史塔克先生,警衛們便把他當作普通的鋼鐵人粉絲而徹底無視。

等到第三天時彼得終於耐不住性子,穿上托尼送給他的戰衣開始爬起史塔克大廈外的玻璃帷幕,但因為整棟大廈的安全防護系統太齊全,彼得被從玻璃帷幕外打下來了好幾次,最終還是被一個彼得叫不出型號的鋼鐵機器把他拎著從頂樓帶進去的。

鋼鐵機器將他重重的摔在地板上,彼得不滿的撐起身子,他以為托尼還是不願見他,因此當他聽見托尼喊他「孩子」時,只當作那是從鋼鐵套裝裡頭發出來的聲音,摔在地板上的彼得迅速爬了起來,試圖找出托尼藏在哪裡,沒想到一回頭就會看見托尼朝自己走來。

「……史塔克先生!」

彼得向前捉住了托尼的手臂,似乎不這麼做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托尼就隨時都會倒下。托尼雖然臉色仍舊蒼白,但已看不見三日前在電視螢幕上的那種慘澹和絕望,姣好的面容上多了幾處瘀青,滿滿的傷口令彼德忍不住倒抽了幾口氣,讓他意外的除了無數的傷口,還有這人居然連受傷都能如此好看。彼得效仿當初照顧受傷的自己的托尼,伸手撫上對方滿是瘀青的臉龐,用指腹輕輕摩娑著受傷的部位。

「史塔克先生,一定很痛吧。」

憋了好久彼得只能吐出這麼一句話,胸口中有股情緒快要溢出來,彼得無法分辨究竟是心疼更多還是憤怒更多,或者是想擁抱這個人的衝動更多。

顯然彼得的情緒沒有傳給那個人,托尼甚至沒有抬眼看他。他只是搖了搖頭,不曉得是在否定彼得的話,還是否定自己。托尼捉住了彼得的手,將他從自己的臉上拉開。

「回去吧,彼得。」托尼說。彼得其實很喜歡托尼喊他名字,但他往往只有在嚴肅的時候才會這般呼喚,而那些時分總讓彼得感到煎熬。「回到你該待的地方。」

「我不要,我不回去,」彼得用力的搖著頭。「史塔克先生現在這個樣子,您一個人怎麼可以......管家呢?星期五呢?您的臉色那麼蒼白,他們有沒有好好照顧您──」彼得重新抓住了托尼的雙臂,他從沒看過托尼這樣的表情,明明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卻比哭泣還要更令人悲傷,若是此刻不緊緊抓住,彷彿就要被風吹散了一般。

彼得的手在托尼的手臂上反覆摩娑著,沒有加以控制的力道壓在托尼藏在袖子底下的傷口上,對方卻沒有喊一聲痛,只是抬起眼來看他,然而當他望向彼得的那一刻,托尼的表情變了。

「你哭什麼呢,孩子。」

聞言,彼得愣了好幾秒,伸手朝臉龐摸去才意識到臉上的潮濕不是汗水造成的,他難為情的抹著臉上的淚水,但眼淚卻仍然不聽使喚的落下。

「誰叫您都不哭呢,」彼得最終索性放棄了,任憑淚水不斷滑落。「您看上去明明、明明那麼……」

托尼伸手拍拍彼得的腦袋,扳住彼得的肩膀拉開彼此的距離,歪頭給了對方一個淺淺的笑容,這樣的表情讓彼得的眼淚更是停不下來,他向前撲進托尼的懷裡。

「對不起、對不起,史塔克先生,您明明沒有說可以擁抱您。」哭泣讓彼得講的話統統糊到了一起,但托尼還是能分辨他的一字一句。

「你要是有那麼聽話,我就不用那麼常檢查你的行蹤,或替你擦屁股了。」托尼有些失笑。「嘿,別把你骯髒的鼻水擦在我衣服上。」

「若您能流點眼淚我就不用哭的那麼辛苦了,史塔克先生。」

「居然怪到我頭上?你還真是翅膀長硬了。」

彼得啜泣著想說自己不像史塔克先生,還沒有長出翅膀,還沒有辦法將史塔克先生塞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好好保護,但嗚嗚咽咽的最後還是只能擠出無數個承諾,儘管他不確定托尼需不需要他這些承諾,但他還是一股腦兒地說出口。

「我想變得更強,史塔克先生,變得比您還要強,強大到可以保護您,不再讓您受到這樣的傷害。」彼得啜泣著收緊雙臂,把眼淚全擦在托尼的衣服上。

他想變強,變得更強,不再是因為想要離托尼更近,或者與他並肩而行,他只是單純的,想要擁有足夠強大的力量守護這個男人。

「好,」托尼拍著彼得的背輕聲回應道。「我等著。」

「我永遠也不會背叛您,史塔克先生。」
「好。」
「我永遠站在您身旁,史塔克先生。」
「好。」
「您就算失去了整個世界也還有我,史塔克先生。」
「好。」
「我到死也不會離開您。」
「……好。」

當托尼緊握著手中的塵土,背對著陽光跪在泰坦星上的時候,他不禁回想起彼得曾經做的無數個承諾,想起對方在自己懷中哭得一蹋糊塗的樣子,想起當時自己被揉爛的心居然就被這個小鬼的幾句話給輕易鋪平。

可惜這一次,再也沒有誰能將他承受著的一切痛苦化為眼淚釋放,也沒有誰能再撫平他皺成一團的心靈。

他只能緊緊擁著塵埃。



END

後記:

看完復聯3以後被一腳踹回漫威坑底

最初沒打算發刀,單純想抒發看完復聯3以後那宛若死亡一般的心情,想對漫威吶喊,為什麼總是要這樣虐我Tony!!

從鋼鐵人到復仇者聯盟,到美隊3再到復聯3,哇真的把虐Tony當作常態了耶!記得以前有看過一個Tony笑容的對比圖,曾幾何時Tony不再像鋼鐵人1時那樣笑過,Tony肩上承擔的東西太多也太重,大家卻還都要他揹起一堆黑鍋,實在是看不下去

這篇文章單純就是想要讓Tony擁有一個全心全意信任他、絕對不會背叛他的人,他曾經擁有賈維斯,而現在他只有小辣椒跟小蜘蛛了

然後在復聯3的最後Tony也失去小蜘蛛了,漫威,虐我家鐵你最拿手

看完復聯3除了買翻蟲鐵股,還買了一點奇異驖,但其實我的錢基本上都在賈尼股那裡套牢了,賈尼果然還是我最沒有辦法放下的一對,我還是想去相信總有一天賈維斯會再回來


【Unnatural / 全員向】論中堂系充滿魅力的身體

*無明顯CP,可以看做全員向,但主要還是中堂系X三澄美琴

*UDI歡樂過頭日常,真的過頭了,看慣嚴肅向的要慎點XD

*對不起我老是愛虐中堂的身體(#

*檢查敏.感詞檢查超久嗚嗚明明超級全年齡向(#

*結果最後才發現敏.感詞居然在後記,索性通通刪掉了,一開始還以為是因為太多髒話

 

「我生平就沒遇過像中堂醫生這樣那麼惡質的男人!」東海林憤恨的說。「一天到晚對著女性爆.粗口,對男性就算了,就連面對嬌弱的女孩子居然都用他那“中堂系”鄙視的口氣的說『你他媽是不是腦子進水了?』你們不覺得太過分了嗎?」

UDI在東海林的侃侃而談下開啟了嶄新的一天,東海林啃著手中的麵包抱怨,嘴角還沾上了奶油的痕跡,三澄見著了便不著痕跡地替她抹去。

「東海林,這雙關用的不錯喔,妳還真是完全抓到中堂醫生罵人的精隨了。」三澄喀喀的笑出了聲音,對東海林方才的模仿讚譽有加。

「是吧!這就叫耳濡目染。」聽見三澄的稱讚,東海林露.出自豪的笑容。

「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吧。」一旁的久部只是靜靜地聽著,並且在恰當的時機進行吐槽,他向來無法捕捉到這兩位妙齡女子的笑點。

東海林會有這麼大的怒火,是來自於昨日的解剖案件,委託人是死者的妻子,一覺醒來就發現身旁的丈夫失去了呼吸──老實說這樣的案例如今東海林聽了還是會不寒而慄──死者被送去醫院後,經院方判定是猝死,可委託人不相信,才會特地前來委託UDI。 

接手遺體的是中堂,在解剖之後他判定是無庸置疑的意外死亡,死因是在浴圝室跌倒時,後腦杓著地導致顱內出.血,因為沒有立即就醫,隔日才會猝死在床.上,並沒有任何他殺的嫌疑。

與委託人的交涉的事向來都是由所長負責,只是這一天所長因病請假,才會讓與委託人接洽以及說明死因的這項任務交予法醫們自行負責。三澄倒好,在待人處世上八面玲瓏,與委託人接洽自然是無須擔憂,可他們的另一位就不同了,只怕讓中堂去接洽委託人,UDI將會有收不完的傳票。深知這點的眾人起初也是曾勸過中堂的,好聲好氣的對他說著這種小事不用勞駕解剖案例三千件以上的中堂老師。

「我自己解剖的結果,交給你們不清不楚的解釋,委託人會連個狗屎都聽不進去吧。」

中堂就是用這麼霸氣又令東海林想一拳打死他的理由拒絕了,然而事實證明,正是中堂本人前去解釋,才會讓委託人連個狗屎都聽不進去。

「不可能!」聽完中堂用盡全身力氣才終於耐著性子的說明後,委託人劈頭就朝著中堂尖叫道。「我丈夫才不可能、不可能因為這種原因就死去,一定是你驗屍有誤!我才不相信我丈夫會這麼傻的在浴.室摔死!」

委託人顯然無法接受中堂判斷的死因,情緒幾乎要歇斯底里了起來,而中堂不僅沒有絲毫要安慰的意思,臉上的表情甚至逐漸猙獰了起來,抽動的嘴角外加逐漸瞇起的雙眼,見狀以東海林為首的門外偷聽團都不禁打了個冷顫。

「我說你他媽腦袋是不是進水了?傻的是妳不是妳丈夫吧,事實不就明顯的擺在那兒了嗎,妳沒有眼睛看就給我用耳朵好好聽!妳的耳朵都裝狗屎了嗎?如果妳也沒有那個腦子聽進去就他媽別來UDI浪費老.子的時間!」

這幾乎是近期以來中堂粗口.爆得最兇的一次,看著被罵到氣得全身都在顫抖的委託人,東海林拉著三澄和久部匆匆地進去會議室內打圓場。

「中堂醫生,你也不用說成這樣。」

明明安撫中堂的差事向來是交由三澄來做,畢竟三澄體內已經產生了最強的粗口抗體,無論是面對中堂怎麼樣的謾罵以及粗口,三澄都能平心靜氣地讓中堂的情緒冷靜下來,但東海林一不小心就吐露了這麼一句,說罷她都不禁伸手捂住了嘴。

然而說出口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古人的話果然太有智慧,東海林收不回去她那句數落般的發言,緊接著接收到的便是中堂攻擊力超強的反擊。

「不說成這樣就憑她那裝著狗屎的腦袋能聽懂嗎?你他媽是不是也跟她一樣腦袋進水了?」

就是中堂這樣一句還擊,讓東海林不滿一整晚,到現在趁著中堂還沒出現在辦公室裡頭時不吐不快。而三澄面對東海林的怒火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伸手溫柔的拍拍東海林的腦袋,勾起的嘴角不曉得是安慰還是嘲笑。

「我摸著覺得東海林的頭髮挺乾燥的,肯定是沒有進水。」

「喂,妳是在說我的髮質不好嗎?」東海林永遠能抓對重點。

「嘛,不過這不就也證明了,在中堂醫生眼裡沒有性別歧視嗎?所以他才能不分男女的爆粗口,儘管是面對女性,也一點都不客氣。」

久部倒是有了不一樣的觀點,聽上去也不曉得是褒還是貶,但他這個說法卻令東海林更加不悅。

「久部,你到底是站在哪一邊的!」

被東海林這麼一逼問,久部無辜舉著雙手作投降的姿態。「不,我只是想說,就因為中堂醫生不認為女性是特別需要被照顧的一方,才會一視同仁啊。」

「平常美琴老愛幫中堂醫生說話就算了,居然連你也這麼說!我從以前就覺得你跟中堂醫生的關係斐然了,你說,對方到底用什麼賄賂我們曾經純潔可愛的六郎弟.弟!該不會是用身體魅惑吧?」

句末,東海林講到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來,看見對方的反應,神經緊繃的久部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但對於對方的說詞,久部還是忍不住想要辯解。

「妳胡說什麼啊,東海林桑!」急於辯解的久部,開始有點語無倫次:「就算中堂醫生真的用他身體魅惑我,我也不可能中他的美男計啊!」

久部的發言讓東海林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三澄倒是在一旁笑得得伸手扶著桌子才不至於倒下來,還沒讓東海林有機會吐槽久部這般狂圝暴的發言,一個低沉的男性嗓音就率先刺穿了他們暢談著八卦的小圈圈。

「那我還真該檢討了啊。」

出聲的人是中堂,他面無表情的繞過圍在一起說八卦的三個人,走到沙發旁將外套丟了上去,而眾人隨著他的言語以及動作凝結在原地,只有三澄一個人還是無法自拔地笑著。

「還好只聽到這一段。」東海林窩在三澄肩膀旁幸災樂禍的補了一句。

「不、不是!」面對著中堂面無表情地注視,久部著急的講話都結巴了起來。「我並不是說中堂醫生的身體怎麼樣,我只是……,不、我雖然也沒有看過中堂醫生的身體,但我相信肯定充滿魅力!」

聽到這般發言,連東海林都忍不住了,跟三澄一起在旁邊笑得東倒西歪,這兩人尖銳的笑聲令中堂的額角泛起了青灰色,他狠狠的瞪了久部一眼,這才終於讓久部乖乖閉上了嘴巴。

三澄和東海林又笑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安靜下來,拍拍一臉哀怨的久部後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中堂緩步走向那個位於三澄背後的座位,手扶在桌緣,踟躕了會才慢慢坐了下來。

「對了,中堂醫生。」

三澄抓著手中的解剖資料,急著想要向中堂討教些什麼,椅背直直地撞上了中堂,沒想到卻喚來一聲和往常地不耐煩不太一樣的:「馬的!」

這樣的異常讓三澄愣了幾秒,鎖住中堂的雙眼試圖捕捉他的情緒,中堂卻心虛的別開了,只見對方的手壓在剛才被她撞到的地方,三澄腦子一轉,隨即便意識到不對勁的原因,她急忙扯著中堂的衣服朝布料裡頭探去,只見肉.色的皮膚上沾染了一片鮮紅,因為中堂穿著深色的衣服才會難以察覺,血幾乎都已經滲到衣服上了。

東海林因為騷動而回過頭,但從她的角度沒辦法看見中堂背後的傷口,只看見三澄胡亂扯著中堂的衣服,這樣的畫面讓她幾乎羞澀的用雙手捂住了臉,只為雙眼留了一點縫隙。

「美琴,妳也不用這麼急於確認中堂醫生的身體是不是充滿魅力吧!」

無視於東海林的細小尖.叫聲,三澄仔細的看著中堂背上的擦傷,中堂雖然試圖反.抗,卻始終沒有掙脫三澄的雙手,任憑對方仔細觀察,不一會兒後,中堂聽見彷彿像鬆一口氣般的輕聲嘆息,接著便被三澄扳正了肩膀。

中堂微微抬了眼,只見對方一臉嚴肅的看著他。

「中堂醫生,你……」三澄拉長了尾音,緊皺的眉頭看上去甚是猶豫。「你是在浴.室摔倒的嗎?」

「......他媽的不是!」醞釀了這麼久居然只是為了調侃他,倒還真是做足了效果。中堂惱怒的朝三澄大吼,卻因為牽動傷口而立即噤聲。

「什麼什麼?」東海林將腦袋探了過來,從被三澄拉開的衣服縫隙中看下去,只見中堂的背部到左側手臂一帶和背部都是擦傷的痕跡,這才領悟三澄剛剛的那句話而爆笑出聲,字裡行間絲毫沒有同情的成分。「哇,中堂醫生,你這傷口怎麼回事,不會是過勞摔車了吧,慘了慘了UDI要被告了啊!」

「給我停止你們那狗屎般的猜測!」中堂甩開了三澄的手,轉回去面對自己黑鴉鴉的電腦螢幕。他微微噘.起了嘴,百般不願的解釋:「只是走在路上的時候被不長眼的自行車撞了。」

「自行車?撞得這麼嚴重?中堂醫生你是豆腐做的啊?」東海林報復般的輕挑語氣自然引來中堂的不滿,可他也只是怒瞪了對方一眼。

「後來又為了閃路過的小貓。」中堂的語氣越來越心虛,聲音也幾乎小的將近消失。

「欸?」東海林歪著頭看向久部,而對方也回給他一個茫然地搖頭。「我還是不懂,閃小貓所以又一次平地摔?」

「馬的,為什麼我非得解釋到妳聽懂!」中堂這一次的粗口反倒像是對著自己罵,因為他再不情願終究還是乖乖地繼續進行解釋:「我就是先被瞎了狗眼的自行車撞倒,倒地前為了閃那該死的貓,所以重心不穩的往旁邊滾了一圈,結果又被對向另一台不長眼自行車撞過來!」

聽著中堂近乎崩潰的陳述早上的悲慘經歷,此時明明該是說些安慰或者同情話的時機,東海林卻無法自.制的噴笑出聲,三澄雖然忍得很辛苦但至少還是忍住了。

「久部君。」

突然被三澄點名,原本一直背著眾人縮在一旁偷笑的久部驚叫出了聲音。「啊、是?」

「你是不是很想確認一下中堂醫生的身體是不是充滿魅力?」

「什麼?」居然連三澄醫生都拿他開玩笑?久部茫然地瞪大了眼睛。「我就說了我並沒有……!」

三澄回頭,給了久部一個明明可愛卻又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的笑容,見狀久部也只能被.迫改口:「是,我真的是特別想確認。」

「好,那就沒辦法了,中堂醫生,跟我過來吧!」

說罷,三澄捉住了中堂的手腕,一把將他從椅子上拉了起來,直直的朝所長室走去。憑著三澄的力氣,中堂想反.抗的話簡直輕而易舉,顯然他還是有些半推半就的。

「美琴有時候笑起來還是挺讓人害怕的對吧。」彷彿猜中久部的心聲,東海林湊到久部身旁說道。「畢竟看到她那樣的笑容,任誰都很難拒絕她的要求的。」

「是、是啊。」久部推了推眼鏡以掩飾自己的心虛。「但也不壞。」

「哈,說什麼不壞,你明明就很喜歡。」東海林露.出了邪惡的壞笑。「平常明明是純真到不行的天使,但非常時期卻又會顯露一點小惡魔的尾巴,這種反差肯定迷倒你了吧。」

久部不置可否,只是快速的轉移話題。「東海林桑,我們還是趕快跟進去吧。」

然而一走進所長室那畫面還是挺刺.激心臟的,畢竟三澄一臉正直的幹著普通女孩子出門在外幹不到的事。光是從「馬的,我自己來」「不行,你自己弄會痛,讓我來」這樣的對話聽上去就有點讓人頭暈腦脹。後來又爆發出了一陣「腿上也傷倒了吧,快點脫下來」「該死!褲子我自己脫」這般對話令人頭昏眼花。而眼前三澄小心翼翼脫著中堂衣服的畫面更是讓久部的小心靈受到了些許創傷,正當他猶豫著是否該說聲:「對不起,打擾了」就直接退場時,身旁爆出了尖銳的尖.叫聲。

「我的天啊,美琴!」少.女心爆棚的東海林又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可食指和中指之間還是開了個縫隙,讓她把眼前的畫面看得一清二楚。

專注於該如何脫中堂衣服的三澄顯然無視了外界的一切聲響,在她的堅持下中堂總算是放棄了掙扎,任憑三澄擺布。而三澄跪坐在中堂身前,雙手捉著中堂左右兩側的衣襬,小小的腦袋在中堂腰側探來探去,唯恐觸痛中堂的傷口,看著三澄一臉正直的表情,中堂也只能心死般的闔上雙眼,腦海裡僅存的念頭,是他剛剛應該至少堅持讓三澄從他身後脫,而不是像現在這般,讓她用從下而上的視線一臉擔憂地凝視著自己。

當三澄的指腹從中堂腰間擦過的時候,中堂真的是在心頭爆了一千句粗口。

沙發上的兩人僵持了許久,才總算是將中堂身上的棉衣給褪去,不知怎麼著東海林跟久部也同時鬆了一口氣,一早的玩笑話如今居然真的成真,中堂系就這樣裸著的上身曝.露在眾人眼前,雖然沒有到六塊腹肌,但至少還算線條分明,腹部也沒有他這年紀該有的小肚腩,明顯是有在鍛鍊。

「真的看到中堂醫生的身體了,感想怎麼樣,久部。」東海林用手肘撞了撞久部的身側,最終還不忘再補一句:「我個人是覺得還滿有看頭的。」

「什麼怎麼樣……反正我是不會被魅惑的。」

對久部的反應感到無趣,東海林壞笑著說道:「是啦是啦,比起美琴的身體,中堂醫生的身體算得上什麼呢,我們六郎才不會被男子漢的軀體誘惑呢。」

「東海林桑!妳又說到哪裡去了,我才沒那麼想!」

「還說沒那麼想,你真該照鏡子看看你現在的臉有多紅。」

「東海林、久部君,趕快來幫忙。」三澄這聲呼喚總算是打斷久部和東海林的對話,久部默默的在心頭吶喊了一聲得救了。

「是──!」

當神倉所長走進UDI時,只見辦公室裡空無一人。神倉不明所以的搔了搔腦袋,明明大家的私人物品都在座位上,怎麼就不見人影了?

然而仔細一聽,便能聽見從所長室裡頭傳來的歡笑聲,神倉倒也不疑有它,歡快地拉開拉門充滿朝氣的向大家打招呼,然而呈現在他面前的畫面,卻令他頓時覺得自己走錯片場。

三澄跪坐在半.裸著的中堂身前,雙手扳在中堂的肩膀兩側讓他難以掙扎;久部蹲在中堂的大.腿旁,仔細而溫柔地替中堂上著藥;而東海林則是縮在中堂的背後,拿著繃帶把中堂的身體纏得亂七八糟。要不是因為避開了臉,神倉彷彿覺得自己看見了木乃伊。至於中堂,他正咬牙切齒的怒瞪著三澄,泛紅的耳根不曉得是因為憤怒還是羞澀。眾人忙碌於自己手邊的工作,沒有人抬頭回覆神倉充滿朝氣的「早安」。

神倉默默地關上了所長室的拉門,又重新打開了一次,眼前的畫面還是沒有分毫變化,看來不是打開門的方式錯了,神倉心想。而他最終得出的結論是自己肯定還沒睡醒,昨晚病得太重才會做這麼可怕的夢,確信自己身處夢境中的神倉鬆了一口氣,走到沙發旁坐下,決定再睡一覺。

醒來以後就會看見正常運轉的UDI了。

END

【Unnatural / 堂澄】笨蛋才會感冒

*CP:中堂系X三澄美琴

*結局以後的事,一直想讓這兩人搞在一起(?)不過還是先從日常曖昧開始

*好久沒這麼喜歡一對CP,中堂系一生萌

 

 

叫醒中堂的是塑膠摩擦時的細碎響音,聲若蚊繩卻仍不偏不倚的擊在中堂的耳膜上,這陣子以來皆是如此,偶爾有幾次會是橡皮筋彈在紙盒上的微弱聲響。看來人超過三十歲就聽不見細微聲音的研究並非對每個人都適用,又或者這些聲音只是恰巧對上了中堂耳膜的頻率。

中堂俐落的坐起身子,蓋在臉上的毛巾隨著他的動作落在腿上。他隨意的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卻只覺全身骨頭如散架一般的疼痛,尤其是頭部的疼痛感讓他不得不皺緊了眉頭,心頭油然而生的怒火遷到了門外人的身上,中堂大力的拉開所長室的門,開口第一句話喊的便是不良氣息十足的:「吵死了!」

門外的三澄縮了縮肩膀,被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嚇了一跳,轉頭看見一臉起床氣的中堂後,三澄反倒一臉平靜。 

「中堂醫生?」

三澄嘴裡還嚼著飯糰,說出口的幾個字聽起來像是在咕噥。站在門邊的中堂瞇著雙眼與三澄對視,雙頰鼓著的三澄一瞬間讓中堂聯想到了倉鼠,怒火也頓時降了幾分。他朝三澄直直走去,一把搶過了三澄手中的飯糰,將包裹著飯糰的塑膠袋揉一揉丟進了垃圾桶裡,塑膠袋又再一次發出了磨擦的聲音,讓中堂腦袋隱隱作痛。

「下次吃這種東西先給我把這他媽的塑膠袋丟了啊,混帳。」

說罷,中堂將飯糰還給了三澄,三澄心中暗自慶幸對方沒有把內袋也一起丟掉,隨即又是睜大雙眼疑惑的看向中堂。

「你被塑膠袋的聲音吵醒了?就這麼點聲音?」

「妳那難以置信的表情是怎麼回事,」中堂不悅的咋舌。「我看上去就不像是個淺眠的人嗎?」腦袋彷彿要炸裂般的疼痛令中堂忍不住伸手按了按眉心。

「不,倒不是淺眠的問題,中堂醫生,你這是頭痛吧?」

見三澄的手朝向自己伸來,中堂反射性的後退了些,避開對方欲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溫度,儘管實際上自己已接收了太多。

「幹什麼。」

「中堂醫生,你的頭髮還是濕的吧?」三澄的聲音高了起來,怪不得中堂的頭髮看上去比平常再雜亂了幾分。「你昨晚洗完頭沒有吹乾嗎?」

中堂伸手摸上了頭髮,指尖一瞬間被濕氣包裹,儘管過了一晚,埋在沙發那一側頭髮上的水氣也絲毫沒有蒸發。

「昨晚沒來的及擦。」中堂說,口氣中帶著幾分微妙的心虛。

「沒來的及?」

「對,不要讓我重複第二遍。」

「為什麼沒來的及?」

 見三澄一副無論如何都要得到一個合理的答案的模樣,中堂又滿臉不爽的碎嘴了一句垃圾,卻還是沒能繼續敷衍三澄。

「還不都是妳纏著我問昨日那具焦屍的情況一直問到半夜!明明自己就已經鑑定出死因還硬要我替妳確認,我洗完澡以後當然是累得倒頭就睡啊,哪還能記得他媽的要把頭髮擦乾!」

中堂朝著三澄吼了過去,而對方只是露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臉上竟沒有絲毫內疚。可中堂倒也不意外,若三澄會因為這句話就對纏著中堂討教的舉動產生退縮,那中堂也白花大把睡眠時間陪三澄研究遺體的死因了。

「也是,中堂醫生已經超過可以通霄的年紀了,以後我會注意點的。」

「喂,妳什麼意思。」

明明是壞心眼的調侃,中堂反駁的語氣中卻多了幾分笑意,他從沒覺得自己的言語和態度上出了什麼問題,但三澄面對著自己那些粗口的反應從以前就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負起責任來幫中堂醫生把頭髮吹乾,不然中堂醫生頂著這一頭溼答答的頭髮進冰冷的解剖室肯定會感冒的。」

「說什麼鬼話。」大概是察覺三澄強烈想將言語付諸行動的心,中堂宛如要逃離現場一般的快速轉身離去,關上門前還不忘丟了句:「笨蛋才會感冒。」

 

※※※※※

 

中堂解剖時的舉動說不上是心不在焉。

刀起刀落還是如同往常一般俐落,只是說話和思考時的速度都卻比平常慢了幾分,倒是口頭禪比平常還多了幾種變化形態,本來就不怎麼樣的脾氣似乎異常暴躁。

自從坂本醫生回來UDI後,中堂自然沒有必要再留在三澄班,三澄曾認真地向中堂表達了不能隨時向他求教的遺憾,而中堂也聽了也只是隨意地應了聲,沒說什麼終於解脫之類的難聽話。

兩台解剖台的工作同時在進行著,對於像今天這樣一次好幾具遺體的情況來說就能增進許多效率。三澄雖專注於眼中的遺體,但對於中堂的異常卻不得不在意,動刀的過程中還不時往中堂的方向瞥去。

總是關注著三澄的久部第一個察覺三澄的異樣,拍照期間忍不住開口問道:「美琴醫生,中堂醫生那邊怎麼了嗎?妳好像非常在意。」

「欸?我還在想妳怎麼有點不在狀態,原來是在偷看中堂醫生啊!」東海林長著一雙擅長捕捉八卦的耳朵,原本刻意壓低聲音的久部破了功,東海林的嗓音大得像是怕中堂沒聽清楚,被指了名的中堂也只是投來一個無奈的眼神,又再度低頭進行手邊的工作。

三澄轉了轉眼球,就在久部以為能得到三澄的答案時,對方卻只是丟了句玩笑般的:「可能是中堂醫生的頭髮太亂了,分散我的注意力。」

這樣的回答倒是令東海林笑出聲音。「我其實也從一大早就開始在意了,中堂醫生那彷彿像爆炸了一般的頭髮是怎麼一回事,雖然平常就沒怎麼整理,但今天實在是有些藝術過了頭,就算戴上防塵帽還是很吸引注意。」

「中堂醫生不會是在模仿史力奇吧?」坂本醫生的天外飛來一筆,更是讓東海林笑得無法自拔。

「你們能不能他媽的閉上嘴好好工作!」這一句本該魄力十足的怒罵,卻因坂本提及了「史力奇」而讓眾人在腦海裡不禁將中堂的臉和卡通人物重疊,一個個竊笑出聲,倒是大吼的中堂因喉嚨施力過度而咳了幾聲。

儘管對於三澄的回答不是很能接受,但久部還是乖乖的收起了話題,拿起相機安分的回到工作崗位,只是不時還是會跟著三澄的目光一起飄向中堂。

 

工作結束時已經是太陽下山後好一陣子的事,三澄在更衣間換脫去了白袍,臨走前再度回到辦公室確認電燈是否關妥,而所長室亮著的燈便自然地吸引了她的注意。

自從下了解剖台以後三澄就沒再見過中堂,這本不該是什麼必須感到稀奇的事,但不知從何時起,中堂不再緊閉所長的那扇門,將自己與世界隔絕,而是會待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等著三澄拿著解剖資料滾著椅子滑到他身旁。

可三澄今日難得的一個人在辦公室分析資料,卻沒看見中堂踏出所長室半步,下午中堂在解剖室的異常就讓三澄難以釋懷,堆疊的疑惑驅使三澄拉開所長室的門。

然而門一打開,只見中堂系平躺在沙發上,綠色的外套被他隨意地丟在地板上,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棉衣和棉褲,在大雪紛飛的夜晚,這看上去實在不是妥當的裝扮,而貼在他臉上的毛巾讓他看上去簡直像一具遺體。

「中堂醫生?」

三澄試探性地喚了聲,而對方沒有任何回應。三澄緩慢的湊近,躡手躡腳的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然而當她拾起地板上的外套時卻還是不免產生了些布料摩擦的聲響,三澄回過頭,果然看見中堂拿下臉上的毛巾,瞇著臉審視著她。

「幹什麼?」

中堂的嗓音有些嘶啞,句末還帶了幾聲咳嗽,這些現象都證實了三澄的猜測。她不急著調侃中堂,只是攤平了外套想替對方蓋上。

「外頭下著大雪,晚上的所長室儘管開著空調還是會冷的。」

中堂皺著眉頭一把撥開了外套。「用不著多管閒事。」

三澄看著被撥到地板上的外套,倒也不因中堂惡劣的態度感到惱怒,只是耐心地再度拾起,不厭其煩的將外套蓋在中堂身上,學乖了的三澄這一次是死死的將外套壓在中堂身體兩側,這彷彿像擁抱著對方的舉動令中堂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不安分的蠕動著身體想要掙扎,但是越掙扎便覺得三澄的身體靠得越近,直到中堂驚覺外套已是兩人之間最後一層阻隔,才終於肯安分下來。

「如果身體覺得熱的話就是開始退燒了,這種時候還是得要好好注意保暖才行。」

中堂哼了一聲,眼神有些心虛地飄開,這宛若小孩子般的模樣更讓三澄忍不住笑出聲音。「果然只有笨蛋會感冒啊。」

「閉嘴。」

中堂懊惱的闔上了雙眼,盡可能無視三澄那刺耳的竊笑聲,還有對方靠得過近的身體。察覺自己身體的異常正好是白天和三澄鬥嘴完後的事,他只是隨手一摸額頭,便察覺溫度燙得嚇人,從所長的醫療櫃裡挖出成藥,一連灌了好幾杯水試圖降溫,可短時間內根本無法見效,因此解剖台上的中堂其實有些硬撐,解剖室的溫度讓他冷的想要發抖,判了命才能將注意力全神貫注在遺體上,為的就是不讓三澄察覺出來她的異常。

結果中堂終究還是失敗了,虧他白天時費了好一番功夫,但是對於這個眼睛總是黏在自己身上的傢伙來說,就算自己只是小感冒也會有所察覺吧。

「中堂醫生下次還是別硬撐了吧,這樣對自己跟對遺體都不好。」

這倒是,中堂默認般的抿緊了唇。在注意力難以集中的情況下工作,很難保證他不會遺漏什麼關鍵性的事物甚至是誤判。他默默決定隔天一覺醒來後要跟所長申請再解剖。

「不過中堂醫生也不用想著要再解剖了,你離開解剖室以後我有再留下久部君陪我二度確認,中堂醫生判斷的死因是正確的。」

被猜中心聲的感覺真不好,中堂惡狠狠地瞪了三澄一眼,但全身無力的他眼神再凶惡看上去也只像是隻病貓。

「廢話,」中堂轉著混亂的腦袋,到頭來只能罵出這麼一句。「你要壓著我到什麼時候,重死了。」

三澄放開了中堂,但仍然跪坐在沙發旁注視著對方,中堂的額角浮出了一層薄薄的汗水,三澄見著便拎起被中堂扔在一旁的毛巾替他擦去。

「中堂醫生還真是不會照顧自己啊,以前……」

僅僅是說了一個詞,三澄便踩住了煞車不再繼續說下去,開口後她才發現自己並不是那麼想要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察覺三澄黯淡下來的眼神,中堂裝作沒意識到對方想問什麼。

「這麼想多管閒事的話,就給我倒杯水過來。」

 聞言,三澄眨了眨眼睛,嘴角悄悄的勾起,在心中默默感謝中堂沒有把剛才的話題繼續下去,便起身快步走到飲水間替中堂到了一杯熱水,回到所長室時對方已經坐起來了。

中堂替她整理出了沙發的一角,三澄便也從善如流的湊到他的身旁坐下,夜晚時分的所長室格外安靜,他們倆人一舉一動的聲響都十分清晰,其中含括了中堂不順暢的微弱呼吸,瞧著中堂一副難受的模樣,三澄的手自然的撫上了對方的額頭,而這一次中堂沒來的及躲過。

「還是有點燙,不過睡一覺應該會好很多。」

「這還需要妳說。」中堂撥開了三澄的手。「妳還不走嗎?」儘管話中趕人的意味濃厚,三澄卻絲毫沒打算挪動腳步。

「是有些擔心放任著不會照顧自己的中堂醫生不管,隔天會多一具要解剖的遺體。」

「妳還真是擅長一本正經的吐出令人詫異的話啊。」

「以前……」三澄再度主動開啟了關於過去的話題,這讓中堂露出了些許震驚的表情。「以前中堂醫生生病的時候,夕希子小姐會怎麼照顧你?」

既然三澄問了,中堂也沒打算轉移話題,老實的回答道:「我不太生病的。」

「是嘛,因為中堂醫生不太是笨蛋。」

「嘖,妳再敢用這句話調侃我一次試試看。」

中堂威脅的語氣對三澄似乎起不了什麼作用,她只是調皮地笑著,重新將話鋒轉回最初的話題上。「所以,交往期間完全沒生過病嗎?」

「怎麼可能,你把我當什麼了,」中堂哼了一聲,雙手環著胸,偏過頭不看三澄,蓋在眼睛上的捲髮擋不住他逐漸柔軟的眼神。「只是倒也沒什麼特別值得提起的,我不會讓夕希子特別請假在家照顧我,幾歲人了這點小病小痛還沒辦法自己解決豈不是叫人笑掉大牙,夕希子頂多是下班後會煮個容易下胃的食物讓我吃,還有就是……」

中堂回望三澄那一副充滿好奇心的神情,儘管百般不願還是誠實的說出了:「會讓我枕在她的膝上睡吧。」

三澄沒有中堂想像中笑的誇張,反倒露出了一副看著小孩子的慈愛模樣,這讓中堂更是不爽的呢喃了句:「妳現在看上去醜死了。」

對於中堂的難聽話習以為常,三澄早就已經可以很自然的無視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臉上的笑意藏不住。「那麼中堂醫生,你要枕在我腿上睡嗎?」

「誰要啊,白癡。」

說罷,中堂終究忍不住笑了出來,被封陳在腦海中的回憶,重新讀取時還是如同當年一樣暖心,如今的他已經能好好的回憶夕希子,而不再感到悲痛了,帶他走出這一切的人,就正在他身旁笑著,每一次的笑容都如同黑暗深淵中的明燈,引領中堂褪去一身絕望。

後來三澄又同他說了些什麼,話題一直圍繞在八年前的中堂,譬如「中堂醫生八年前也是這麼惹人厭的傢伙嗎?」之類的蠢話,而中堂也像是大放送一般,對於三澄提出的所有疑問都老實的回答,雖然其中依然會參雜幾句難聽話,但三澄看上去絲毫不介意。

在與三澄的你來我往當中,中堂的意識漸漸模糊,腦袋也越來越下垂,捲髮搔在三澄的臉頰旁,雖然癢但三澄卻不捨得拉開距離。最終中堂如同孩子一般,一句話還沒能完整說完便突然斷了線,靠在三澄肩頭沉沉睡去。

三澄輕輕的扶著中堂的腦袋讓他靠在柔軟的沙發上,中堂睡得安穩,儘管是三澄替他披上外套的舉動也沒能將他吵醒。三澄伸手朝中堂的額頭探去,他的體溫已經恢復正常了,睡著時彷彿褪去包裹在他外皮的那層桀驁不馴,看上去柔和又惹人憐愛。

「粉紅色的河馬終究是踏上新的旅途了呢。」

離開所長室前,三澄留下了這麼一句話,中堂沒能聽見,但他肯定能心領神會。

 

隔天中堂走出所長室時,只見三澄戴著口罩一副病懨懨的趴在桌子上,久部慌忙的替她調了杯運動飲料兌水,而三澄連拿起來喝的力氣都沒有,趴在桌上任憑東海林摸著她的頭。

「妳昨天晚上到底是幹什麼去啦,怎麼會一夜之間病得那麼重。」

看著東海林一副擔憂的神情,三澄沒有力氣好好回答,只能緩慢地搖了搖頭,眼角餘光瞥見了中堂,對方雙手插在鬆垮的寬褲口袋裡,臉上略帶得意的表情恰巧和自己形成了對比,三澄頓時有些心虛的別過了眼神,但依舊逃不過中堂復仇般的調侃。

「果然只有笨蛋才會感冒。」

 



END

【DoctorX/ 城門】星辰花 chapter6 總有一天一定會再見(完)

Chapter6 總有一天一定會再見

 

  術後小舞恢復的很快,也許是因為還是個孩子的關係,拆繃帶的時間比一般成年人來的要早,但畢竟動了開顱手術,術後恢復還是需要一段時間休養,城之內手術以外的時間都守在小舞的身旁,夜晚也陪著小舞睡在醫院,不讓孩子感受到任何一點恐懼或孤獨。而大門因為沒跟東帝大這邊簽合約,院長不可能再同意大門參與其他手術,因此大門也是閒得發慌,便在城之內工作時陪伴小舞,或幫小舞跟城之內回家拿換洗的衣物。病房的空間畢竟狹小,大門在日本也無處可去,這種時候她可沒心情泡夜店,夜晚時分在城之內的同意之下睡在她的公寓裡。

  術後大門沒再有機會和城之內單獨交談,而對方似乎也沒有那個意思,每當大門試圖將話鋒轉向,就會被城之內不著痕跡的避開,久而久之大門也不再嘗試了,暫時把注意力全轉移到小舞身上。

  推開城之內家的門,一股突兀的感覺油然而生,明明已經在這住下好幾天了,但大門還是沒辦法習慣沒有人說「妳回來了」的家。

  大門筆直地走進城之內的房間,大字形的癱倒在床上,整個房間都是她熟悉的味道,讓她一瞬間放鬆了神經。數日沒有握起手術刀,也沒有麻將讓她解解饞,大門的雙手閒的難受。小舞的狀況恢復得很快,加地和其他醫生也都對小舞的事很上心,老實說大門早已沒有非得留在日本不可的理由,她卻一次也沒有提起要回古巴的事。

  晶叔倒也體諒大門這邊的狀況,打電話過來問的都是小舞,從來不曾開口要她回古巴替她賺錢,比較讓大門懊惱的是,除了小舞,晶叔偶爾還會問起城之內。

  大門翻了個身,太過舒適的空間讓她險些就這麼睡著了,要是沒洗澡就睡在城之內床上,被她知道肯定會被念的,大門有些不甘願地起身,眼角餘光瞥到桌上小說熟悉的封面,雖然完全不曉得書的內容在說些什麼,但是大門有印象這本書時常被城之內捧在手上,像永遠看不完似的。

  明明對書的內容絲毫不感興趣,但大門還是隨手翻開了,書頁停在夾著書籤的那一面,大門拾起了書籤,是普通的乾燥花,看上去是手工的,八成是出自城之內之手。

  這朵花熟悉的樣貌,令她頓時回憶起了在自己的手術結束後,醒來以前在腦海中隱隱約約浮現的記憶,浮現城之內帶著狡猾的笑容,壞心眼的不餵她吃蘋果,也回憶起當時城之內手上拿著的就是這本書。

  當時她問過的,這朵花的名字叫做什麼,城之內是怎麼回答來著?

  「星辰花。」在間斷的吻中,氣息不穩的城之內笑著說,「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送給我的花。」

  城之內的回答一瞬間撞進了腦門,當時明明吻得迷迷糊糊沒聽清楚,可是如今回憶起來卻是如此清晰。大門回想起來了,和這朵花有關的記憶。

  她最初見到這朵花,是在東帝大的第三分院,那是她第二次在假日的時候打電話給城之內拜託她來動手術的隔天,儘管城之內不悅的抱怨了好幾句不中聽的話,但人還是即時的趕到了,大門有想過是不是該道聲謝,但手術一結束城之內就匆匆的離開了,離開前還是盡責的交代了身旁的醫生替她做術後管理。

  望著城之內的背影,大門嘴上咕噥著單親媽媽真辛苦啊,但轉頭也是忘得一乾二淨,哼著歌步伐輕巧的離開醫院,動完手術就是該飽餐一頓,食物的存在完全掩蓋過了大門心中些許的愧疚。

 

  然而和在燒肉店與晶叔會合以後,城之內這個被她暫時遺忘的名字又被晶叔暫時提起。

  「未知子,你今天又拜託人家單親媽媽去幫妳動手術啦?這樣可不行喔。」

  「欸──她向妳抱怨了嗎?她明明已經在電話中抱怨很多了,還說不夠啊。」大門咀嚼著肉,話說的不清不楚,但這種程度可難不倒和大門長期相處的晶叔。

  「她可是一句話都沒有向我抱怨喔,手術結束後匆匆的奔回了家裡來,除了道謝以外還特別跟我說了今天的手術很成功,稱讚未知子動作俐落呢。」

  「我做手術很快的。」

  見大門一副無所謂的模樣大啖著燒肉,晶叔伸手夾去了大門幾乎放到嘴邊的肉,這一招果然快速的引起大門的注意。

  「啊──晶叔!你幹什麼!」大門驚叫出聲,伸長了手要搶晶叔夾著的那塊肉。「那是我剛剛烤好的肋眼!再不吃下去要冷掉了啦!」聽著大門吵鬧的聲音,晶叔一口吃下了大門垂涎已久的肋眼,又引發大門一陣哀鳴。

  「這是對妳沒抱持感激之心的懲罰,未知子。」晶叔用責備的語氣說道,還不忘稱讚肋眼的美味。「妳知道嗎,今天可是小舞的生日喔,蛋糕跟美食都已經上桌了,卻因為妳的一通電話,人家博美就只能把小舞丟在一旁,要小舞自己一個人先吃,雖然懂事的小舞什麼也沒說,但是臉上的寂寞根本藏不起來呢,博美回到家的時候,桌上的飯菜都已經冷了,小舞也等媽媽等到睡了,而博美在妳面前不過幾句抱怨,妳就欣然接受吧?」

  「……我又不知道。」大門別過了眼神,雖然臉上依舊是一副逞強不認輸的模樣,但晶叔看得出來這孩子心裡其實也是有些愧疚的。

  「知道了妳就不會打電話找博美去了嗎?」語畢,得到的是一陣沉默,晶叔沒有打算得到大門的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吃起了燒肉。「嗯,真是好吃呢,再吃一些吧,未知子。」

  然而這一頓晚餐,大門沒有再動過筷子。

  隔天大門上班前經過花店時,花了五秒鐘的時間停留,但終究沒有走進去,經過櫃檯的時候護士友善的向她打了聲招呼,大門稍微瞥了一眼,發現櫃檯的花瓶裡插著紫色的花束。

  「這是什麼花?」

  「沒想到大門桑也對花有興趣啊。」護士笑著說,她的說法令大門不悅的挑了下眉,但沒多做反駁。「很美吧?連花的名字都很美喔,叫做星辰花,是今天早上某個出院的病人送的,很罕見呢。」

  大門漫不經心的「喔」了一聲,緊接著說道:「可以送我嗎?」

  「什麼?」護士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大門伸手要將花束整個拿起來。「等等,不行的!要是被護士長發現,我一定會被痛罵的!」

  聞言,大門努了努嘴。「好吧,那我只拿一朵。」說罷,大門快速的拿起了花,轉身頭也不回的離去,留下一副不知所措的護士。

  「大門桑!真是的……」護士急忙擺弄著花束,試圖讓花看起來不那麼稀疏。

  拿著花的大門快步走向了醫生們的辦公室,粗魯的把門推開,目光迅速的鎖定到了坐在窗邊看醫療雜誌的城之內身上,白大褂裡是象徵麻醉醫的紫色服裝。察覺大門的到來,城之內僅僅是瞥了一眼,和辦公室的其他人一樣沒有向大門打招呼。

  沒理會周遭人的反應,大門直直地朝城之內走去,直到入侵了城之內的安全範圍,她才不太情願地抬頭看向大門,然而塞滿她視線的卻是一朵紫色的花。

  「……什麼?」城之內顯然有些摸不著頭緒,而大門這直接的舉動也引來了他人的目光。

  「給你。」大門不顧城之內的意願,將花塞進了她的手裡,大門粗魯的舉動讓城之內不得不接下那朵花。「作為妳昨天丟下小舞來幫我的謝禮。」

  大概是感到有些彆扭,大門沒等城之內反應過來,就逕自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周遭是一陣看好戲的人們在竊竊私語,大門也不以為意,倒是坦承表達謝意的舉動,讓她的心情整個愉快了起來。

  同樣不在意周遭目光的還有城之內,她低頭望著那朵花,臉上綻放著的是比花朵還要美麗的笑容。這朵早已被大門忘卻的花,如今重新躺在大門手上,還是記憶中那樣的豔麗模樣。

  曾經大門也沒把城之內當回事,連道謝都不太甘願,當時的她怎麼樣也沒想到,這個人的存在會對她造成這麼大的牽制。

  過往的回憶如同洩洪的水一般無法抑制的湧現,從最開始城之內語帶嘲諷的擦肩,到後來手術室裡的英雄惜英雄,一次次的合作無間快速增溫彼此的感情,大門的心底也漸漸萌芽出了一些她無法形容的東西。城之內開刀時大門害怕失去對方的恐慌,還有大門患病時城之內無語的溫柔陪伴,甚至是最後城之內冷漠的拒絕,一切記憶都是那麼清晰。

  堆積的無奈匯集成了淚水溢出大門的眼眶,她們攜手走過的這六年怎麼樣也不會只是虛度。大門掏出了手機,撥打通訊錄裡頭唯一的電話號碼。

  電話響鈴第三聲以後才被接起來,傳進大門耳裡的是刻意被壓低聲音的:「喂?」

  大門從電話裡頭聽見了關門的聲音,城之內大概是怕吵醒小舞才特地從病房內走了出來。「小舞睡了嗎?」

  「止痛藥已經過了藥效,剛才好不容易才睡著。」城之內答道。「怎麼了,家裡有什麼東西找不到嗎?我位置都跟之前放的一樣,如果是換洗衣物的話,衣櫃裡應該還有幾套。」

  聽著城之內的猜測,大門回想起了當初同居的日子,不禁笑出了聲音。「不是的,城之內,妳放東西的位置我都知道。」

  雖然不解大門為何而笑,但城之內也沒有多問,倒是對大門接下來要說的話心裡有了底,語氣也冷漠了起來。「不然有什麼事?」

  「我要回古巴了,明天早上。」

  「這樣啊。」從城之內平淡的口吻當中,大門猜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小舞現在的狀況已經穩定下來了,妳如果……」

  「城之內。」大門打斷了她的話,問了和當初一模一樣的問題,語氣卻比當時當時更加堅定:「妳願不願意跟我走?」

  這句話換來的是好長一陣子的沉默,長到大門都不確定城之內是不是還在電話的另一頭,最終,城之內淺淺的嘆了口氣。

  「大門桑,」城之內喚道,口氣中的無奈是那麼的清晰,清晰得令大門的胸口隱隱發疼。「我不能讓小舞在回到日本的時候無家可歸,這裡是小舞的故鄉,未來要在哪裡定居是小舞自己的權利,我沒有資格在她還沒有能力的現在為她做決定。」這一次,城之內沒有再迴避大門的問題,她無奈但堅定地回答道:「所以大門桑,我不能答應妳。」

  「這樣啊,」聞言,大門沒有太大的反應,這反倒出乎城之內的意料之外,她只是淡淡地說:「那妳房間內的書籤可以讓我帶去古巴嗎?有紫色壓花的那個。」

  愣了幾秒,城之內才反應過來,沉重的氣氛一瞬間被化解開來。「妳想起來啦。」

  大門不悅的癟了癟嘴。「說的好像我很健忘一樣,誰叫妳把我隨手採來的花當寶貝。」

  「因為那是大門桑唯一一次送給我的花啊,即使再隨便,也是很珍貴的。」城之內略帶調侃的笑著道。「妳想要把對我來說這麼重要的東西帶走啊?」

  「又不是要妳給我,只是借我而已。妳不是說為了小舞所以要留在日本嗎?那我就等到小舞成年為止,等到她有能力決定自己要在哪裡定居,我會一直等妳等到那個時候的。」大門輕撫手中的那朵花。「到時候,我會把這書籤完好無缺的還給妳。」

  她說要等她。

  城之內闔著眼,若不這麼做只怕眼淚就會落下。要到小舞成年,可不只是一兩年的事情,她沒敢說出口的話,大門主動的開口承諾了。

  大門的話與彷彿像一針強心劑打進城之內的血液,驅趕她這些日子以來一切的不安及恐慌,如今城之內也不願意再否認什麼,她緊握著手機輕輕低下了頭。「妳可別食言啊。」

  「我是不會食言的。」大門用我是不會失敗的口氣自信的說著。「吶,城之內,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妳一定要照實回答喔。」

  「好,妳說。」

  大門語氣調皮的笑著道:「妳果然對我一見鍾情吧?」

  聞言,城之內也笑出了聲音,她對著手機輕聲低語,想向大門傳達的字句,全數隱沒在東京寂靜的深夜裡。

  掛上電話後,相隔兩地的兩人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相似的微笑,緊握著的手機抵在胸口,沒有簽字畫押的口頭承諾,卻令她們深信不移。

  總有一天,一定會再見的。

 

 

END

後記:

想趁著寒假完成一個小長篇的目標算是達成啦!總字數約22K,跟一開始預估得差不多,記得當初每一篇都有好多想寫在後記的內容,在寫完的現在不曉得還有沒有辦法想得起來XD

這一篇算是努力在進行文風的轉換吧,參考很多大師對於寫作的建議,也盡量少用思想動詞(這點超困難,我還是有用一些XD)所以寫得特別卡,還一度卡到覺得無法完成了,幸好後來3~5章不曉得為什麼一整個超順,最終能完整產出來真是太好了,已經有幾年沒有寫小長篇了,雖然只有六章還是很滿足了呼呼

會卡到受不了的原因,除了文風轉換外,大概就是醫療相關的事務實在是花了很多時間在查

尤其是第二章卡的死去活來,在小舞病情的抉擇真的是想了超久,原本是想寫個兒童最容易患的白血病,但這病症好像不適合開刀,就改為第二名的顱內腫瘤了,小舞在正劇裡面沒被開到,只好在同人文裡開了(不是)

第二、第三章也給了加地十足的戲份!其實除了城門以外也真的很喜歡DX第一季以來的那幾位固定班底,後來幾章也努力地給他們加戲。關於城門之間的六年,其實也是城門兩人和醫局裡其他醫生們相處的六年,再怎麼樣也是彼此信任的一群人,他們之間的羈絆也是我很想描述的一種情感

第四章我真的是放飛自我了(不)幾乎沒有寫過這種吻戲,我也是查了很久吻戲怎麼寫(大笑)本來本來本來是真的有想隱晦的讓她們滾個,但是沒駕照的我真不敢隨便開車,大家還是自行腦補吧(#

第五章手術過程有夠隨便(#)主要是在交待事情的過程,比較枯燥但不可或缺

第六章就寫得很順很開心!終於把星辰花的原委交代清楚了!也回顧了第一季時兩人的相處,其實偶爾會懷念那時候細膩的曖昧期(不)星辰花其實有兩種含意,一個當然就是在文中描寫多次的紫色,第二個是完全沒提及卻和文章內容相符的花語「勿忘我」,城門兩人都不曉得花語,卻巧合地用這朵花傳遞了真實的情感這樣的概念

其實最初的結局是想寫的死一點,就是多年後城之內真的再接到大門的電話,問第三次一模一樣的話,但想來想去覺得這篇文也太常在講電話了吧,所以乾脆停在這樣比較開放式的地方,剩下的留給大家自己腦內(笑)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一篇文章啦!能在寒假結束前敲完真是太好了,感謝觀賞這篇文章的各位♥


【DoctorX/ 城門】星辰花 chapter5 總有一方從不曾離開

Chapter 5 總有一方從不曾離開

 

  喚醒大門的是照入室內的陽光,她試圖伸手遮擋,才察覺有股重量壓在自己的手上,大門低頭一看,發現城之內正枕著自己的手臂熟睡著。這恍若夢境的畫面讓大門以為自己還沒睡醒,伸出另一隻可以自由活動的手用力的捏了捏臉頰上的肉。

  「痛……」大門悶哼了一聲,疼痛也讓她完全清醒過來了,昨夜的事重新浮現在腦海。久違的相擁入眠,讓她頓時毫無真實感。

  大門幾乎不曾見過城之內的睡顏,儘管她再努力驅趕睡意,卻總是會在城之內之前睡著,而醒來的時候,對方也總是換好衣服的狀態,坐在床邊看著自己。大門曾指責城之內太狡詐,得到的卻只是對方的一抹淺笑。

  可見城之內這些日子都沒怎麼睡吧,才會露出這般毫無防備的模樣。

  大門小心翼翼地挪開了自己的手臂,途中城之內發出輕微的呻吟,眉頭皺了皺,眼看雙眼就要睜開,以為吵醒了對方,大門心中大嘆不妙,還好對方在翻了個身之後繼續睡去。

  地板上的提袋裡裝了好幾件童裝,大門猜測這應該是城之內要帶去醫院給小舞的換洗衣物,便下床開始協助城之內整理,以前曾幫小舞準備過出國前的行李,這點衣物還難不倒她。

  正好在大門都整理得差不多的時候,城之內醒了,她似乎也對自己的失態感到有些意外,大門抬眼對上的是她帶著茫然的神情,睜大雙眼的模樣可愛的令大門笑了出來,但她沒像城之內一樣一抓到別人的弱點就開始調侃,只是不帶情緒的說了句:「是在今天吧?」

  頓了好幾秒,見城之內仍然沒有反應過來,大門補了一句:「手術。」

  城之內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隨即又快速收起了多餘的情緒。

  「是的。」她抬頭看了一眼時鐘,短針才正要指向八。「時間定在下午兩點。」

  「我想早點去醫院再研究一下CT片,妳趕快換件衣服吧,啊,小舞的行李我收拾好了,先拿出去外面放囉。」說罷,大門轉身快速地走了出去,這時候的城之內大概不會想讓大門看見她臉上的表情。

 

※※※※※

 

  當眾人見到大門跟著城之內一起出現在東帝大的時候並沒有人表現出吃驚的模樣,倒是森本坦率地替大家說出了心中的想法:「我們就知道妳會回來啊,大門醫生。」

  「才幾個月沒見到妳,就覺得這陣子寂寞的不得了啊。」原也笑著附和。

  「我以為我們幾年沒見了啊,小金。」

  「我叫做原!原守!大門醫生,都共事這麼多年了妳好歹也叫對一次我的名字啊!」

  無視於原的哀號,大門筆直的走向了加地,坐在一旁一直忍耐著不打招呼的加地頓時有些錯愕:「幹什麼啊,惡魔,太久沒看到我想我了是嗎?」

  「沒那回事。」

  「不要說的那麼直接會死嗎,妳這個惡魔!」加地惱羞成怒地朝大門怒吼了聲。「所以說幹什麼!妳一副卻又欲言又止的模樣真是怪噁心的。」

  大門露出嫌惡的表情踟躕了下,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開口:「前兩天,謝謝你陪城之內一起度過了艱難的時刻。」說罷,一旁的城之內也微微欠身示意。

  「城之內醫生已經向我道謝過了,況且我又不是為了妳才幫助她們的,我是看在和城之內醫生這麼多年的交情,做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不,我必須道謝。」看見大門難得一副認真的模樣,加地也沒有再否決。「還有接下來的手術也是,謝謝你們去跟院長求情,讓他同意由我主刀,待會助手一職,就拜託你們了。」

  聞言,原和森本相視而笑。「就算大門醫生跟城之內醫生不拜託我們,我們也一定會為病患赴湯蹈火的,更何況是小舞那麼可愛的孩子,對吧,森本。」

  「當然啊,待會大門醫生就和往常一樣命令我們就行啦,大門醫生這麼坦率的道謝,反而讓我們覺得很噁心呢。」

  「哈?別得寸進尺啊你們。」

  原和森本的話讓城之內感到一陣暖心,也讓她徹底意識到,陪著自己走過這六年的絕對不只是大門而已。城之內感激的點了點頭,抬眼時發現大門正死死盯著她看。

  「妳呢?」

  看著大門一臉擔憂的表情,儘管對方沒把話說白,但城之內曉得大門想問的事情是什麼。「我要做,這間醫院,沒有比我更能跟上大門醫生步調的麻醉醫了,為了小舞,我也只能做了。別擔心我,我可是連大門醫生作為一個病患時的手術都參與了呢。」

  「這樣啊,」大門溫和地朝城之內笑了笑。「那就交給妳了,指揮家。」當大門終於將視線從城之內身上別開之時,才發現周遭的醫生們都露出了一臉微妙的笑容。

 

※※※※※

 

  術前大門特地到病房裡探望小舞,見到大門跟城之內一同出現時,小舞臉上的笑容和剛才的醫生們一樣微妙,不過至少可愛許多,大門也不多加計較了。大門開朗的向小舞打了聲招呼,緊接著坐到了她的病床旁,握住小舞纖細的手。

  「讓妳久等了啊,小舞。」

  「不會!」小舞用力搖了搖頭。「我就知道未知子一定會來的。」

  「妳這麼相信我,真是我的榮幸呢,小舞的手術就放心地給我吧!」大門輕輕的揉了揉小舞的臉。

  「嘿嘿嘿,未知子一定不會失敗的。」小舞開心的笑著。「未知子,不管怎麼樣,妳都要遵守跟我的約定喔!」

  聞言,大門的笑容一瞬間僵住了,但不至於久到被小舞發現,「嗯,說好了。」大門伸出了小指,跟小舞小小的指頭勾到了一起。城之內也坐到了小舞病床的另一側,沉默著緊緊握住她的手。

  「沒事的,媽媽,」察覺城之內的不安,小舞努力地笑著。「等小舞病好了,我們三個人再一起去看櫻花吧!」

  小舞說的是三個人,儘管是要讓小舞放心,城之內也沒辦法簡單的做出承諾,只是模稜兩可的說道:「櫻花的話,今年大概是來不及了呢。」

  「唔,」城之內的話讓小舞認真的煩惱了起來。「不然去看星辰花怎麼樣,我記得這是媽媽最喜歡的花吧?」聞言,城之內不禁暗暗的瞥了大門一眼,而對方沒有太大的反應。

  「是啊,小舞記憶力真好呢,等小舞病好之後,我們再一起去看星辰花吧。」

  「嗯!說好了!」小舞也和城之內勾了勾指頭,城之內握緊了小舞的手,遲遲不捨得鬆開,直到大門走到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膀,城之內才困難的鬆開了手。

  「那,小舞,我們待會見了。」

  「嗯,待會見!」

  城之內幾乎是被大門拉出病房外的,在門完全關上以前,眼神都不曾從小舞身上移開,小舞笑著朝她們揮揮手,然而在門闔上以後,臉上的笑容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恐懼。小舞作出了祈禱的手勢,願再度張開雙眼時,能看見媽媽和未知子的笑容。

  走往手術室的路上,大門往往腦中只有接下來的術式,以及手術刀劃下後,出現的無數種可能,然而此刻她卻不得不因身旁臉色難堪的城之內分神。她曾以為唯有手術對她而言是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介入的,但城之內出現以後,連心目中最重要的事物順序都變了。

  「沒事吧?」大門抓住了城之內的手臂,若不這麼做,總覺得步伐搖晃的城之內隨時會倒下。

  「我沒事。」城之內挪開了大門的手。「別擔心我,妳只要想著手術的事情就好,我會做好我該做的。」城之內吁了口氣,算是藉此將多餘的情緒拋下,剩下的只有做為一個麻醉醫該有的專業意識。「倒是妳,剛才,小舞跟妳說的約定是什麼?」

  猶豫了幾秒,但最終大門還是坦誠地說了:「小舞要我不管怎麼樣,都要陪在妳的身旁。」

  語畢大門瞥了城之內一眼,而對方只是用難以讀出情緒的表情說道:「這樣啊。」

  城之內率先進手術室為麻醉作準備,緊接著加地等助手也紛紛到場,最終是大門,每每看著大門走進手術室的模樣,都能感受到她全身上下散發著的強大能量,使得周遭的眾人不得不相信,她是絕對不會失敗的。

  因為是動開顱手術,城之內無法看見小舞的臉,她也盡力催眠自己,病床上躺著的只是普通的患者,不讓自己注入多餘的情緒。手術過程十分順利,經過化療後,腫瘤不再如最初的CT片那般纏繞著重要神經,在大門的技術下,雖然還是花了些時間,但至少成功的將腫瘤清除乾淨,手術完成時眾人都鬆了口氣。

  大門一如往常的走到了小舞的身旁,伸手放在小舞的胸口,感受著心臟強烈的跳動,確認小舞強而有力的生命延續了下去,大門發自內心的微笑連口罩都藏不住。大門低頭看向城之內,發現對方同樣也在看著自己。

  「辛苦了,」城之內紅著的眼眶滿是喜悅與感謝,她拉下口罩後哽咽著說道。「謝謝妳。」

  大門也拿下了口罩,笑容在臉上蔓延開來。「妳也辛苦了。」

 

 

TBC

 


【DoctorX/ 城門】星辰花 chapter4 總有一方能分擔疼痛

Chapter 4 總有一方能分擔疼痛


  掛上電話後,大門凝視了手機好一會兒,螢幕上出現的,是和城之內手機桌布上類似的景色,只不過這一張照片上的母女兩人都沒有看向鏡頭,看上去似乎是偷拍的照片,但照片中的兩人笑容卻是無比耀眼。

  大門收起了手機,眼眶中不知不覺就溢滿了淚水,但是她沒有伸手去擦。機場的廣播響起大門要搭的班機可以登機的消息,大門便拖著簡便的行李朝登機口走去。

  機票是在一周以前就訂好的,大門買到的是靠窗的位置,簡便的行李她沒拿去託運,而是放在座位上頭的置物區,飛機一趨平穩,大門就拿出電腦,打開登機前下載好的CT照片開始研究。

  最初接到小舞電話的時候,她其實也有些錯愕。做了一整天的手術,脫口罩的時候大門正興奮的想著終於可以下班去吃一頓美味的晚餐,腦海中燒肉的香味都已經隱隱約約的傳到了大門的面前,怎料才經過走廊就被護士攔了下來。「嘿,未知子,辛苦了。」

  「有什麼待會明天再說,五點到了我要下班了。」

  「等等啊,未知子。」護士抓住了她的手,無視大門臉上的不悅,還滿臉笑意地說著:「是未知子的孩子打來的喔,肯定是想媽媽了吧。」

  大門滿臉嫌惡的回了一句:「哈?我看起來像是有孩子的人嗎?」沒想到護士反而天然的回問:「咦?沒有嗎?」搞不清楚是故意調侃大門還是真的誤會,大門也懶得去深入探究。

  儘管再不情願,但鬼使神差下還是接起了電話,一邊看著牆壁上超過五的指針,一邊不高興的說著:「誰啊,有話快說。」

  然而,她幾乎是在對方說出「未知子」的瞬間便認出了這是小舞的聲音,雖然意外,但大門原本嫌惡的聲音也開始歡快了起來。「小舞?」

  「真的是未知子!」聽到大門的聲音,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也變得開朗。「我本來只是碰碰運氣而已,記得晶叔說過未知子工作的地方是這一家醫院,我就打來問問看了。」

  「欸?」大門瞄了一眼櫃台的護士,忍不住驚嘆了一聲。「小舞會說西班牙語啊。」

  「嘿嘿,完全不會喔,」小舞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用英文拼拼湊湊,勉強讓護士聽懂我是要找未知子的啦。」

  「哦,那也是很厲害了。」雖然高興,但大門還是有些摸不著頭緒,她可不認為小舞的這通電話會是心血來潮,畢竟現在的英國可是深夜啊。「怎麼啦,小舞,特地打電話過來。」

  大概是沒料到大門會一瞬間切入正題,小舞頓了幾秒才再度開口:「那個,未知子,其實啊……」

  在聽見電話另一頭小舞所說的話後,大門臉上的笑容蕩然無存,雖然小舞的話斷斷續續,但她從小舞的形容中迅速的判斷出小舞的病症可能是顱內腫瘤,要求她一定要再做更精密的檢查。

  「小舞,」大門嚴肅的說。「生病的事情妳跟媽媽說了嗎?」

  「還沒。」小舞抽了抽鼻子。「在確定下來以前,不想讓媽媽白操心。」

  「這樣啊,謝謝妳打給我。」小舞對大門的信任讓她感到意外,卻也因此一陣暖心,小舞是真的把她當作家人在對待。「但是不要太勉強了,在檢查報告出來以前妳就先別去上課了吧,好好休息,若是身體還有出任何狀況,別猶豫,馬上打電話給我。」

  「我知道了,謝謝妳,未知子。」聽了大門的話,小舞的語氣恢復了活力。「吶、未知子,可以答應小舞一件事情嗎?」

  「嗯?妳說。」

  「如果我怎麼樣了,妳一定要陪在媽媽的身邊喔。」

  「別說傻話,小舞。」小舞的懂事讓大門感到欣慰,卻又不禁心疼。一提到城之內,大門的語氣也開始動搖,但她依舊用堅定的口吻向小舞承諾:「別擔心,讓我來動刀,我是不會失敗的。」

  那天以後大門就開始為回日本一途做準備,儘管不確定小舞的情況,但也開始想像切開小舞以後的各種可能,幾乎是認定小舞的病症了。雖然途中好幾次都想撥電話問城之內情況,但一想到對方可能還毫不知情,大門拿起手機的手也只能再度放下,直到人都來到機場了,她才終於撥電話給城之內,只是沒料到對方一接起電話,傳來的便是一陣哭腔,久違的對話卻是這樣的開場,大門的胸口不禁狠狠抽痛。

  二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機,大門除了偶爾瞇眼休息,剩餘的時間都在研究小舞的CT片以及手術的術式,這麼長時間的飛機對大門來說卻恍若轉眼。下了飛機後提著行李的大門突然感到一陣茫然,她站在機場門口,不曉得自己該何去何從,在日本已經沒有她的歸屬了。

  上了計程車以後,讓司機來來回回繞了許久,最後說出了那個熟記的地址,她終究還是來到了城之內所住的公寓,曾經她一天到晚來訪的公寓。大門伸手向口袋探去,裡頭還躺著城之內親手遞給她的備用鑰匙,大門拿出鑰匙,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插進鑰匙孔裡,輕輕一轉,鎖便開了。

  大門向內探了探腦袋,心臟莫名的躁動著,上一次與城之內見面不過是幾個月前的事情,雖然到最後都沒有好好道別,如今再見面會是什麼樣的氣氛呢?大門無法想像。不過畢竟她這次不是為了一己之情而來的,她努力將幾欲湧出的感情拋諸腦後。

  屋內的燈是開的,大門將行李放在玄關,打開鞋櫃,意外地看見自己以前常穿的那雙拖鞋,套上後走進了客廳,空無一人的客廳還是如同大門印象中的模樣,無論是擺設還是氣息,都絲毫沒有變化。

  接著大門走向了城之內的房間,門半掩著,裡頭的燈是暗的,大門小心翼翼地推開了房門,只見城之內一個人失魂落魄的坐在床邊,手上緊緊握著的是小舞的診斷報告

  城之內這副模樣又讓大門一陣難受,她試探性的喚了聲:「城之內。」

  聞聲,城之內抬起頭,在看見大門的那一瞬間,悲傷的眼神轉換為訝異,遠本就滿溢的淚水溢出了眼眶,在臉頰上畫出了一條剔透的弧線。

  啊,是呢,哪有必要去思考再次見面的時候該說些什麼呢,這種時候還有什麼比本能的行動,更能傳達自己無盡的思念?

  大門大步的走到城之內身前,緊緊的擁抱住了她。

  城之內還沒能很好的反應過來,只是傻傻地被大門擁在懷裡,直到熟悉的溫度一點一滴注入心頭,城之內才終於意識過來,自己已經陷在大門溫暖的懷抱裡無法自拔。

  「我回來了,城之內。」大門已經不在乎這句話妥不妥當,她只是緊緊擁城之內入懷,試圖替她承擔一些悲傷。

  城之內伸手揪住了大門身後的布料,貪戀於大門身上的味道及溫度,使勁地朝大門貼近。和幾個月前最後一次對話時的冷酷的城之內不同,現在的她,是大門只曾經在城之內生病時見到過的那般無助。

  兩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疼痛的心也宛若交互感染似的越發劇烈,大門只覺得此刻再不做些什麼,怕是會痛到窒息,便稍微拉開對方和自己的距離,伸手撫上了城之內的臉頰,將她的髮絲撩到耳後。城之內的眼眶內仍閃爍著淚水,卻絲毫不避諱大門的視線,大門冰冷的指腹摩娑著城之內面頰,從眉眼緩緩向下,擦去了她臉上的淚痕,最後停在城之內的下唇,於是再也無法忍耐的吻了上去。

  大門嘗到了眼淚的味道,不知道是她還是城之內的。大門熟悉的味道一瞬間包圍住了城之內,在感受到嘴唇的溫度後,城之內也伸手捧住了大門的臉頰,大門則是抬起另一隻手滑到了城之內的頸後,用力地將對方扣向自己。

  大門帶點急躁的吻讓城之內感到頭暈目眩,過往種種、未來種種,讓城之內痛心疾首的一切都暫時被拋諸於腦後,彷彿幾個月前她故作無情的訣別都只是一場子虛烏有的夢,她們兩人從來沒有分開過。

  貪戀於這股熾熱的兩人,更加無法自拔的吻著彼此,唇舌交纏間,來不及嚥下的唾液順著嘴角滑落,大門順勢將城之內壓倒在床上,十指不知不覺間便緊緊扣在一起,直到城之內因缺氧而發出掙扎的聲音,大門才終於依依不捨的退開。

  大門睜開迷離的雙眼,對方也同樣用一雙深情的眼睛望向自己,彷彿只要再注視久一些就會跌進那無處可逃的深淵裡,大門自嘲了笑了聲,她明明很清楚,自己早已在深淵的最底層,逃不掉也不想逃。

  城之內因缺氧而脹紅的臉取代了原本滿佈的淚水,彼此紊亂的氣息相互交疊,大門在城之內身旁躺下來後,側身再度將城之內撈進了懷裡。

  「我回來了,城之內。」大門再一次重複。「我是不會失敗的,我保證。」

  城之內摟住了大門的腰,將臉埋在大門胸口,用難以察覺的幅度點了點頭,低聲說了句:「我相信妳。」




TBC



【DoctorX/ 城門】星辰花 chapter3 總有一方沒放棄等候

Chapter 3 總有一方沒放棄等候


  加地陪伴著城之內替小舞做了詳細的檢查,儘管城之內一度客氣的說不想麻煩加地醫生,畢竟她向來不擅長依靠他人,只是加地沒理會城之內的客氣,自顧自地照著他的專業替小舞安排最妥當的檢查。當加地診斷出小舞的病情是小兒顱內腫瘤時,城之內的表情彷彿像在法庭裡明明無罪卻被宣判死刑一般難看。

  小舞發病的原因不明,只是目前腫瘤已經壓迫到了視神經,才會導致小舞出現視覺障礙的症狀。在加地的幫助下城之內立即便替小舞安排住院,小舞雖然努力不表現出害怕的模樣,但是牽著母親的小手卻止不住發抖。

  城之內溫柔地將病床上的小舞安撫到入睡,所幸病房內的燈光昏暗,小舞看不見城之內臉上的表情。她將小舞的手輕輕挪進棉被裡後,便走出病房和一直在外面守著的加地碰面。

  「加地醫生,真是不好意思,讓您待到這麼晚,小舞已經睡了。」城之內微微鞠躬以表示歉意,卻沒想到換來的只是加地不悅的揮手。

  「別了吧,城之內醫生,我們少說也認識五年了,雖然妳中途跟那個惡魔一起跑去當了什麼自由醫,但在那以後彼此共事的機會也不少,妳這麼客氣真是讓我不習慣。」加地雙手插在口袋裡,靠著牆壁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還拍了拍一旁的空位示意城之內也坐下。「坐著說吧,妳也累一整天了。」

  「抱歉。」城之內嘆了口氣,這個道歉含括了太多意義,聽完加地的話,她也忍不住稍微鬆開緊繃的神經,儘管不願意示弱,但是在這熟識的人面前城之內也沒多餘的力氣再武裝自己。

  「這個道歉我就把它當作謝謝收下了。」加地的頭頂抵著牆壁,望向了純白的天花板,一整天下來的勞頓,也讓加地不想再白費力氣拐彎子,便單刀直入的道:「小舞的狀況,並沒有很樂觀,這大概不用我說妳也曉得。」

  「……是。」與加地不同,城之內低頭看著自己緊緊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如今也隱隱的在顫抖。

  「腫瘤擴散的速度太快了,如今還能保持現在這樣的情況堪稱是奇蹟,雖然小舞完全沒有提起,但我猜在飛機上她肯定是受盡了折磨的,一個人飛回日本時在是有點欠缺考慮,不過也是權宜之計,小舞的手術越快進行越好。」

  聞言,城之內抬頭看向加地,加地僅僅是瞥了一眼,便難堪的別過了臉。「腫瘤纏住了太多重要神經,這個手術,儘管我動了,也沒有把握能將腫瘤清除乾淨。」

  面對加地的坦率,城之內到也沒有面露難色,加地的手腕城之內是肯定的,若不是真的太沒把握,他不會這麼乾脆的把這場手術推開。

  「我知道這手術的困難,」城之內痛苦的闔上雙眼,熟悉的高挑身影便浮現在眼前。「也知道手術要成功不是不可能。」

  看來他們往同個地方想去了,加地不禁吁了口氣。「如果她在的話,肯定會高喊著『這場手術我來做』吧,尤其對象又是城之內醫生的孩子,她肯定會更上心的。」

  看著加地對大門維妙維肖的模仿,城之內忍不住笑了出來,卻因久違的笑容而嘗到了苦澀。「對那個人來說,病患是沒有階級的。」

  「這可不一定,」加地快速的否定了城之內的話。「在城之內醫生倒下的那一陣子,惡魔的每個行動和反應都在刷新我們的認知呢,尤其是在手術台上,既著急又恐懼,卻也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見城之內沉默了下來,加地繼續說道:「那傢伙出國以後,妳們還有聯絡過嗎?」

  「沒有。」城之內低聲回答。

  「聯絡她吧,我想她也一直在等。知道這個消息以後,肯定會火急火燎的奔回來的,雖然現在這個院長還沒體驗過惡魔的可怕,但我和原會去說的,就算森本那傢伙可能沒什麼作用,但我們也會帶上他,人多勢眾嘛。不行的話就再拉上海老名醫生,不管用什麼方法,都會讓院長同意由大門來動手術的。」

  所以,妳就放心聯絡大門吧。最後一句話,加地哽在喉嚨裡沒說出口。

  「好了,我也該回去了,在動手術以前,就先把小舞交給內科治療吧。」加地起身,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肩膀。「妳也要記得休息,要是連妳也倒下了,我可是會幫妳連絡惡魔的喔。」

  「……謝謝。」

  「這次算是說對了。」加地用手做出了打電話的動作。「不會有事的,就算不相信我,妳也應該要相信她。」說罷,加地將手放回了口袋裡,漸漸從城之內的視線裡頭消失。


  城之內目送加地,直到無法再看見他的背影。她拿出下班時還沒來得及開機的手機,螢幕亮起來以後出現的是她和小舞在櫻花下的合影,那是去年春天,為了慶祝城之內的病痊癒,大門頭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提議要帶她和小舞去看櫻花,那天她們拍了很多照片,只有這張是出自大門之手,當時她還洋洋得意地說,即使是拍照我也不會失敗的。

  大門原本安排要住溫泉飯店,但最後城之內還是決定要當天來回,大門對這個決定倒也是欣然接受,畢竟一天沒拿手術刀,她的戒斷症狀都快要出現了,城之內自然也看在眼裡,就算大門極力隱藏,但關於她的一切沒有什麼能逃過城之內的眼睛。

  城之內用指腹輕輕撫摸著螢幕上小舞笑得燦爛的面容,小舞是發自內心喜歡大門的,早熟的她也曾經非常懂事地跑來向城之內說:「小舞覺得有兩個媽媽是非常光榮的一件事情喔!」

  這一句話讓城之內一瞬間紅了眼眶,她曾暗自發誓為了小舞再痛苦也沒有什麼不能犧牲,而小舞卻率先將城之內痛苦的機會給一蓋否決,回憶中小舞體貼的話語讓城之內感到既窩心又心疼,當她回過神來時,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為了小舞,城之內什麼也能夠犧牲。包括她對大門那份幾乎氾濫的感情,也包括她在大門面前轉身離開時的毅然決然。早在大門離開日本的那一日,城之內便刪去了她的聯絡人資訊,藉此讓自己死了心,想來這還真是徒勞的事,畢竟大門的號碼早已被她烙印在腦海裡。

  顫抖的手指按出最後一個鍵,城之內將手機放到耳邊,寂靜的醫院走廊使得城之內劇烈的心跳聲更加清晰,然而在耳邊的嘟嘟聲終於結束時,響起的不是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嗓音,而是無情的機械聲,告知她這個號碼已經無人使用。

  城之內無力的垂下了手,強烈的失落感如鋪天蓋地般朝她狠狠襲來,她緊緊地抓著手機,緊到指節都開始微微的泛白。她還真是狡猾呢,城之內自嘲的想到。明明下定決心要和小舞兩個人憶起度過餘生,但在無助的時刻,卻還是會想要依賴對方。

  城之內仰起頭,皺著眉頭擒住了淚水,她該盡早看清自己已無人能依靠,雖說如此,但小舞還是有個父親的,他有權利知道小舞的病情。城之內重新看向了手機,電話卻在此刻突然響了起來,倏然地將城之內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螢幕上顯示的是陌生的號碼,城之內壓抑住心中不該燃起的期盼,緩緩的接起電話。

  「喂?」聲如細絲的嗓音,卻仍然藏不住城之內的哽咽。

  「城之內。」對方顯然是聽出了城之內聲音中的不對勁,口氣聽上去也十分著急。「城之內,睡了嗎?晶叔說日本那邊已經是深夜了,要我別打給妳,但是我沒辦法等到明天。」

  城之內低頭看了眼手錶,這才發現原來已經是深夜兩點了。「不,還沒。」

  「那就好。」對方似乎鬆了口氣。「別擔心,城之內,我不會讓小舞出事的。」明明城之內還什麼都沒說,對方卻向看清城之內的心思似的,用一如往常堅定的語氣,給城之內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大門桑……」在聽見由她思思念念的嗓音吐露出的安慰後,城之內的防線終究是潰堤了,一旦放鬆神經,眼淚就再也止不住,城之內啜泣著呢喃對方的名字。「為什麼,大門桑會知道呢?」

  聽著電話另一頭的啜泣聲,大門的手忍不住揪緊了胸口,從她這邊的落地窗外看出去太陽正烈,普照遼闊的停機坪,亦不吝嗇於照進機場內,大門朝著落地窗走近,讓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然而心繫著城之內的她卻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上週小舞打給我了,不安於醫院的診斷,才特地聯繫我告訴我她出現的症狀。」大門解釋道。「頭痛、嘔吐、腹痛,這些確實很容易被誤判成腸胃炎,但小舞說了,她最近也感覺到視力模糊,我判斷不是腸胃炎這麼簡單的病症,便叫小舞依照我的指示去做更精密的檢查。可是後來就沒有再接到她的電話,我不放心,今早打去小舞在英國學校問了,對方雖然不肯告訴我小舞的病情,但是說了小舞已經回國,既然嚴重到得回日本找妳,我也大概能猜想到小舞的病,是顱內腫瘤對吧?這種病在十五歲以下的兒童會發現的腫瘤中居第二位之高,但發病的原因往往不明。」

  聽完大門的解釋,城之內總算是恍然大悟。原來小舞當時會突然心虛,是因為瞞著城之內打電話給大門的緣故,明明完全沒看過小舞的診斷報告,卻能從小舞的口述中就做出那麼精準的判斷,城之內忍不住喃喃道:「真不愧是大門桑。」

  聞言,大門幾乎能想像到城之內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在滿臉的淚水當中綻放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這讓她的心越發疼痛了起來。頓了會兒後,大門繼續說道:「只是我還沒有看過小舞的CT片,沒辦法確認小舞的狀況,我再一個小時就要上飛機了,妳待會把CT片的照片發給我吧,我在飛機上研究。」

  城之內這才察覺,大門周遭吵雜的聲音是機場的廣播聲。大門的話讓她心頭一顫,她抓緊了手機,語句中略帶動搖地問道:「妳要回來日本嗎?」

  「這不是當然的嗎,」對於城之內明顯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提問,大門不禁失笑。「我剛剛不是說了,不會讓小舞出事的嗎?要是不讓我親自動刀,我可沒有這種把握啊。」

  「大門桑……」城之內伸手舞住了嘴巴,試圖掩飾住自己的哭聲,然而幾乎顫抖地啜泣卻仍然傳到了大門的耳中。

  「好了,別哭了,城之內。」大門的聲音宛若一道暖風,將她捎來了城之內的面前,城之內閉著眼睛,恍惚中彷彿感覺到有一雙溫暖的臂膀將她擁進了懷裡。「我永遠也不會讓妳無依無靠。」




TBC


【DoctorX/ 城門】星辰花 chapter2 總有一方還駐足不前

Chapter2 總有一方還駐足不前

 

  城之內又一次在深夜中驚醒,她伸手輕撫濕潤的眼角,夢境的內容在睜開雙眼之後便全數煙消雲散,留下的只有不知原因而微微發疼的胸口。

  醒來以後要再度入睡便不是容易的事,城之內放棄在床鋪上無謂的輾轉,披上薄外套走下到了落地窗旁,呼嘯著的風發出沙沙的聲音,襯托得房內格外安靜。從房間向外望去,遠方的天空已經漸漸亮了起來,再不用一個小時,第一道曙光就要落下了吧,城之內默默在心頭想像著,此刻的古巴,是否處於日正當中時?

  城之內走向堆疊著醫療雜誌的書桌,她翻開了其中一本最突兀的書籍,那是不情願的大門陪著她去書店買的,城之內倒也不是特別中意這本書,她中意的是大門不情願卻依舊無怨無悔的神情,才會總在休假時找大門陪她去書店逛逛。

  城之內在書桌前坐了下來,這本書自從買來她以後遲遲都沒有看完,每次只要翻個一兩頁,大門便會如同貓一般黏上來,讓她無法再把注意力放在文字間。如今沒有再讓她分神的人存在了,她卻一頭埋入了工作之中,這本書被她放置著再也沒有翻開過。

  書的書角有磨損的痕跡,城之內隨意地翻開了書頁,一張薄薄的書籤躺在書頁之間,上頭裝飾著紫色的乾燥花。回憶和一直被城之內壓抑著的情感一瞬間湧出了胸口,城之內快速的闔起了書本,讓一切繼續封陳在書頁之間,傷神的回憶沒必要再拿出來反覆品味。

  晨曦照進了屋內,城之內抬起頭看向窗外,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自從大門未知子離開日本以後,四季依舊更迭,樹上的新枝枒取代紛飛的枯葉,一年之中又迎來了花開的季節,春日的暖陽融化了積雪,柏油路上淺淺的水灘是冬天最後的痕跡。

  高跟鞋踩過了水灘,淺的甚至激不起一點水花。眼前飄散的櫻花令城之內停下了腳步,她以輕微的嘆息聲,迎接春日的到來。

  世間萬物依舊依循著時間在向前走,駐足的只有城之內博美一個人而已。

  在東帝大的院長蛭間被抓以後,城之內又以尋常麻醉醫的身分和東帝大簽下合同,回到醫院工作。雖然難保蛭間不會又一次捲土重來,不過在城之內脫離自由醫之身以後,他應該也沒有藉口再向自己找碴了。

  當時的城之內就是太過於心急如焚了才會做出怒吼院長這種傻事,不過她到也沒有因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絲毫後悔,畢竟她確實不滿蛭間很久了,更何況當時的大門可是分秒必爭。

  儘管少了蛭間,新上任的院長仍舊是個唯利是圖的老東西,東帝大也還是那個腐敗的醫局,想要淨化這棟「白色」巨塔,下場大概只會像志村院長一樣,連照片都還來不及掛上院長室的高牆,便在醫局裡永遠的失去了蹤影。

  少了自由醫的調味,醫局瀰漫著的臭酸味漸漸變得難以察覺,城之內有朝一日也會忘卻那總在手術室裡匆匆來去的白色身影,並和這腐敗融為一體。至少她是這麼向自己催眠的。

  手術室瀰漫著濃厚的消毒藥水味,城之內口鼻間的那層不織布幾乎成了裝飾品,這味道伴隨城之內度過太多的歲月,早已與她的生命融為一體。城之內專注地觀察著病人的體徵,唯有此時此刻,她才能將盤據在腦海中那多餘的一切全數忘卻。

  主刀醫師扯下了口罩,疲倦的將手術刀丟回消毒盤裡後便轉身走出手術室,城之內沉默的調節著藥的劑量,直到手術室空無一人,她都沒再抬頭看任何人一眼。


  結束病人的術後管理,城之內換回了便服。走到醫院大廳時發現同樣穿著便服的加地坐在那裡,身邊還有一個看上去大約十來歲的女孩,城之內幾乎是瞬間就反應過來這女孩是誰,畢竟是她懷胎十個月生下的。

  「小舞?」雖然聲音中帶著點疑惑,但城之內還是加快步伐走到小舞身邊,聞聲座位上的兩人同時抬起了頭。見著了城之內,小舞的臉上隨即暈開了燦爛的笑容。

  「媽媽!」小舞猛的站了起來,向前撲進城之內的懷裡。雖然心中仍抱有疑惑,但眼下確實沒有什麼比擁抱更能傳達她對孩子的思念。「我好想妳啊!」

  「媽媽也很想念小舞啊。」心中雖然有諸多疑惑,但城之內還是先蹲了下來,雙手輕輕捧著女兒的雙頰。「小舞是不是長肉了?」

  「被發現了。」小舞俏皮的吐了吐舌頭。「還以為多跳舞就胖不起來了呢。」

  「長點肉有什麼關係,小舞現在正在長大,多吃點才好。」說罷,城之內又將孩子摟進懷裡,揉了揉她小小的腦袋,便聽見小舞發出了嘿嘿的笑聲。

  眼角的餘光瞥見小舞身後的男人,光是顧著和女兒敘舊,城之內險些遺忘和他打聲招呼。她摟著小舞的肩膀站了起來。「加地醫生。」

  「喲。」加地痞痞的輕抬埋在圍巾裡的下巴示意。「城之內醫生還真是晚呢。」

  「最後一場手術拖了比較長的時間。」

  加地表示理解的點了點頭。「嘛,畢竟不是每個醫生都像那個人一樣,手腳俐落。」城之內不確定加地是不是刻意在自己面前提起那個人,她只是不著痕跡的轉移了話題。

  「加地醫生呢?怎麼這個時間還待在醫院裡?」

  「另外一間手術室的主刀醫也是拖拖拉拉的,不久前才終於結束,要下班的時候看到有個女孩自己坐在這裡,就向前關心了一下,沒想到是城之內醫生的孩子。」

  城之內抬頭看了一眼時鐘,短針已經指向九了,城之內的臉上浮現了難以掩飾的歉意。「真是謝謝你,不然小舞一個孩子待在這裡,難保不會出什麼事。」光是想像城之內便不禁感到有些後怕。「小舞,為什麼沒跟媽媽說一聲就獨自一個人回來日本?學校那邊呢,還沒放假不是嗎?」

  面對母親略帶指責的提問,原本笑容滿面的小舞表情卻漸漸沉了下來,見狀加地忍不住插嘴:「吶,小舞,把剛剛妳對叔叔說的那些都跟媽媽說吧?妳是想親自對媽媽說,才會不顧一切直接跑回日本的吧?」

  加地的話令城之內的心涼了半截,她盡力不在孩子面前表現出動搖的模樣。「小舞?出了什麼事?」

  「媽媽,其實啊。」小舞皺著眉頭嚥了口口水,欲言又止的她才終於鼓起勇氣繼續說了下去。「最初,只是偶爾頭痛而已,我也沒有太在意,晚上看書的時候發現字都看不清楚,還以為是近視了呢,媽媽明明一天到晚叮囑我要好好保護眼睛的,以為近視的時候也不敢跟媽媽說。」

  儘管小舞說話的順序有些混亂,城之內一時之間還無法分辨她想說的重點,但她還是沉默著點頭,不去打斷小舞的話。

  「上禮拜在學校跟大家一起吃早飯的時候,本來還覺得早餐特別好吃,可是肚子突然之間就痛了起來,之後還嘔吐了,艾莉森發現後就馬上把我送去醫院了。」

  艾莉森是小舞在英國的老師,城之內聽小舞提起過很多次,是個認真負責的好老師,一個月會跟城之內通一次電話聊聊小舞在英國的學習情況,正因為有她在城之內才能那麼放心的讓小舞一個人在英國留學,城之內曾不止一次在電話中表達對艾莉森的感謝。

  聽到這裡,城之內心裡也有底了,她努力抑制著顫抖的手指,儘管面色發青,卻也仍然保持著微笑讓小舞能繼續說下去。

  「醫生原本診斷說可能是腸胃炎,幫我開了藥,但是我……」小舞頓了頓,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接下來說出話時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心虛,儘管城之內注意到了,但是小舞口中吐露的字句比心虛的表情更叫她不安。「我、我自己覺得應該要做更詳細的檢查,就請醫生幫我安排。檢查完以後,艾莉森要我暫時先別去學校上課,在宿舍靜養了一個禮拜,昨天終於收到通知要我到醫院看報告,就請艾莉森陪我去醫院,結果醫生說,我是得了一種叫做顱內腫瘤的病,雖然我不太清楚那是什麼東西,但是醫生說是惡性腫瘤,要趁早切除,小舞一個人在英國沒有辦法做出決定,艾莉森便要我飛回日本,親口告訴媽媽,不然若只是在電話中傳達不清楚,一定會讓媽媽更加不安。」

  小舞擔心的凝視著城之內毫無血色的面容,小小的手試探性的握住了城之內的手指,城之內立即握了回去,明明不久前還是一隻手就能包覆住的,現在城之內要用上兩隻手,才能將小舞的手緊緊圈在手心裡了,每個孩子在母親的眼裡,成長的快速都叫人措手不及。

  城之內拚命的壓抑住想要湧出眼眶的淚水,最終撐不住了,便將小舞拉進懷裡,不讓她察覺。「這樣啊,小舞真勇敢。」

  「我以為見到媽媽的時候,媽媽就已經知道情況了。」小舞抽了抽鼻子。「艾莉森明明說過會先幫我打給媽媽的。」

  「因為妳媽媽今天一整天都在做手術,沒有空閒時間接電話。」加地替小舞解開了疑惑。「那位艾莉森老師打來醫院太多次,後來我就擅自幫城之內醫生接了電話,只是沒能來的及告訴妳。」

  城之內抬頭看向加地,紅著的眼眶傳達著感謝之情,字句卻哽著無法道出,城之內深深的吸了口氣,無聲著啜泣嚥在發疼的喉嚨裡,最終只能嘆息著呢喃小舞的名字,並把懷中小小的身軀擁得更緊。

  「沒事的喔,媽媽。」相較於城之內的隱忍,小舞倒是很坦率的哭出了聲音,她從見到母親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忍,如今終於是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淚水落在城之內的肩上。「小舞還要陪媽媽一起過好多次聖誕節,還要在一起去看櫻花,小舞會陪著媽媽慢慢變老的,不會讓媽媽一個人。」

  「媽媽知道,小舞一定不會有事的。」

  在夜晚冷清的醫院裡,僅有一對母女微小的哭泣聲,在空曠的中庭裡迴盪著,如同弱小動物無助時的哀鳴,讓人聽了胸口不禁發緊。

 

 

 

TBC